前生(1 / 3)

雨来如泼倾,长风满京城。

候府清凉院前葳蕤海棠残败风雨飘摇里,雨打芭蕉凌乱,满城笼雾织,一地落红零乱仿若蜿蜒血痕。

傅瑶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六月的天,骸骨生寒,遍体觉凉,自那日落水之后旧病复发。

早年因生疮得病的十指疼紧了便也直愣愣弯曲不得,饶是府上请了一个又一个郎中也无法可医。

她捂着手,待稍微觉着暖了,便又开始落笔,一朵朵海棠艳色缓慢绽放在宣纸间,浸染宣纸落下绯红。

“咳——咳。”她捂着胸口,那里闷痛近乎让她喘不过气。

本就是强撑吊一口气的身子,摇摇欲坠如同临风半开的海棠,失了艳色,也即将随风而去。

这一副画绘完,她已是瘗玉埋香,榻上卧了三日,病痛缠身,只有耳侧淅沥音如屑,提醒她尚还留着口气存世。

这三日,江珩一日不曾来看过。

梦里呢喃,雨似乎又大了些。

“冷……”傅瑶本就孱弱的身子此刻竟是连她自己也察觉不到半丝温度。

因她体弱病重,下人留心,门窗也都关得严实,但夜雨苦来寒仍是有潮湿水雾参杂冷凝气息无孔不入。

烟缭雾绕,桌案上的摆设已经许久不曾变动,天黑如幕,道是阴司也不为过。

再次清醒时,傅瑶被院内一阵喧哗吵醒,起身时咳嗽几声几乎要将肺腑一并吐出。

一睁眼,便是贴身丫鬟翠儿摇着头握住她的手,“夫人不要听,不要听她们的话。”

哪能是由傅瑶听与不听,那犀利刺耳的声音还是自外向内传来。

“可怜这夫人落水病重,侯爷竟是连看都不来看,反倒是柳姑娘的院里日日有人拜访,好不热闹呢。”

“人各有命,夫人再怎么也不受侯爷宠爱,柳姑娘再怎么也是世家出来的,可不比某些人,占着身份拆人姻缘。”

傅瑶面如苍霜的脸此刻又白了几度。

是啊,她占着江珩表妹的身份拆人姻缘,坏了他与柳府姑娘的姻缘。

那两道声音还在继续,摆明是受人指使来此示威的——

“天道好轮回,这姻缘天定就是断不了。”

“侯爷不日便要迎柳姑娘为平妻,就不知夫人能否看到那一日了。”

像是知晓傅瑶身子骨已撑不了几日,说话也肆无忌惮起来,翠儿怒急要去同她们争论,被傅瑶拦下。

苍白如枯枝的手瘦削,已看不出往日柔荑嫩骨的风流姿,傅瑶的嗓音发涩,气若游丝。

“罢了,随她们去吧。”

江珩此人最是重礼节,遵族制。

若非他执意强求江府断不会允许他迎平妻。

若非没有他默许,柳玥也不敢派人来此示威,十年夫妻携手相伴一路终是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回首这半生,竟似笑话。

傅瑶一时情急吐了血,翠儿惊慌失措起身便要去寻大夫,傅瑶扯住她衣袖的手轻飘飘没有半点力度。

她只笑,笑道:“别去了。”

她又何尝不想怨,不想嗔,但江珩不会来,她是伤心的,怎能不伤不悲呢?

夫妻多载,共渡年岁。

一朝一暮岂非瞬息可忘?

她也曾为他冬日缝衣熬坏一双眼,满心欢喜捧着新织的大氅却被他呵斥不明礼度;起初院内曾建过一架秋千,是傅瑶想与江珩同乐所建。

那时江珩负手而立,眉心盛雪,斥她不懂礼数,成何体统。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学着京中夫人打点家里,体恤夫郎却换不得江珩一个回眸。

他斥她不知体统,转身却为柳玥架起秋千,不论何时,她从不是江珩首选。

有时傅瑶也想问一句,既是不愿,为何不一纸休书,既是不愿,当初又为何答应迎娶。到头来,两两生厌。

“他该是心满意足的,毕竟迎的是他心头多年挚爱。”

念着念着便觉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傅瑶咳了血,当日又昏迷不醒起来。

府上乱作一团,江珩从始至终没露面。

*

傅瑶一病不起,当夜便梦魇缠身。

前生半世做梦来,初到江府时,傅瑶只有十四岁,将将快到及笄之年眼瞅着便要想看人家,亲事谈好不过数日,便大祸临头。

族中横祸,夺嫡中站错了队被帝王厌弃,为了避险傅瑶被送到京都外祖家中。

明面是为侯府外孙女,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寄人篱下,受尽白眼,命如飘烛。

下人不待见她,府上赏赐的首饰衣裳她也留不住经了刁奴几轮再到她手里早已寥寥无几。

冬日里她需得自己浣衣,刺骨的水一点点磨着十指,洗一阵咬咬牙捂暖了又接着洗,又怕被人瞧见污了府上名声被逐出去,所以总是东躲西藏。

一个冬日下来,便少有完好的时候,日积月累就落下病根。

下人见风使舵,欺上瞒下。傅瑶顾及侯府颜面也不愿外祖一家为难,人前便都搪塞瞒了过去。

这便涨了底下人的气焰,料定她是个软弱可欺、人人拿捏的主。傅瑶又气又恼,只敢夜里哭泣不敢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