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远远瞧见月下三抹背影,妇人的动作顿停,灼热的眼眶里是左右来回打转的思念,低低唤了声,“珍珠”钱映仪似有所感,与夏菱两个一并回头,待看清妇人正往这头跑来,眼睛也逐渐睁圆。
妇人气吁吁跑近,漫长光阴使她颇显老态,急喘着气把钱映仪与夏菱来回望着,渐渐地,目光挪向那道始终没转过来的背影,连下颌都在止不住地打颤。想及钱家管家在路上与自己提及的一切,抖着手去轻掣春棠,一点点地,揽着她,转过来。
待看清那张一见便能认出的脸,妇人终于忍不住,痛苦万分地紧紧揽着春棠,她的背脊也因此佝偻下去,像座矮小却又顽强的山,“珍珠是娘的珍珠是娘的珍珠啊!”
春棠起先有片刻的茫然,可这个拥抱带着霜寒,自己却汲取到了温暖,是娘吗?春棠四面张望一眼,小姐,太太,都牵着帕子拭泪,又垂眼凝视着近在皮尺的人,她挽着松松的髻,即便在月色下,也能窥清她发丝里的银白。春棠张了张唇,干涩的嗓音里带着多年未曾开口说话的古怪腔调,“娘…”妇人打了颤,抬脸起来,指尖哆嗦抚上春棠的面庞,旋即眼里泄出泉水般狂涌的泪,又猛然一把抱紧春棠,“是娘!是娘!珍珠,是娘!”跟过来的仆妇也潸然泪下,双手合十往地上一跪,“老天爷垂怜,过去十几年,总算让太太寻到小姐了。”
跨越漫长光阴,小小的女儿眨眼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相见时的悲伤与喜悦芜杂在心头。想到女儿受过的苦,裴太太想再说些什么又挑拣不出合适的话,到最后,只能反反复复抱一会她,再抬脸瞧一会她。使春棠飘零半生的魂魄辗转落地,落进她温暖柔韧的怀抱里,一如幼时那般。
许珺鼻头发酸,挥着帕子挤出笑,“哎呀,大喜事,这真是大喜事,园子里头冷得很哩,有再多的话要说,咱们都先往屋子里去,啊。”裴太太连连点头,握着春棠的手不肯撒开,端端正正给钱家众人行了礼,“方才是我失礼,冒冒失失往宅子里头闯,还请勿怪。”许珺笑说不要紧,于是一行人旋即往花厅去。待裴太太坐下,钱兰亭也闻听风声敢来,裴太太晓得是走的南直隶工部侍郎的关系,她方能从牢里出来,心内感激不尽,连番又向钱家众人言谢。继而便是一直把春棠望着,一来二去,复又惹得众人捻帕拭泪。钱映仪亦是心中酸涩,有心留母女二人独处,便随意扯了个话岔,只道是先回云滕阁有事。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静悄悄地出去,轻轻阖上了花厅的门,掩盖住那一对相拥而泣的身影。
待离开花厅,钱映仪心口堵得酸胀难言,使夏菱先回了云滕阁,旋即自己提着盏黄纱灯笼,一步步穿廊过,半日功夫,就走到了她常去的那座偏僻凉亭。凛风急旋,栏外除了簌簌风声,只有片片落叶坠地的"啪嗒"声。凋残的花被吹得摇曳,在月下透着几分凄然。
钱映仪眼里浮动着一丝惆惘,大约是景色牵着人的心思走,她独坐在石杌上,摊开双手看一看指骨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分明不疼,却隐隐从指骨缝里泛出点酸胀,好似痂痕下那属于她的崭新血肉正在喧闹嘶喊,喊出她心底浩瀚的思念。日复一日,春棠的娘已辗转由淮安来到家里,再过不久,又是春棠出嫁的喜日,所有的事都在迈向圆满,唯独剩钱映仪轻轻抬脸,挪眼望向亭外被风吹得打晃的枯枝,忍不住低声呢喃,“阿铮,京师也刮这样大的风吗…”偏巧此刻,她的呢喃被人接住。
“钱映仪。”
她身影一怔,单薄的背一动不动,唯独剩脑后一根发带随风晃荡。风声簌簌,她缓缓回身望去,青年立在她背后的长廊,风尘仆仆,身影夹杂着一点不真实的飘渺。
”..你回来了.“寒意渐重,钱映仪喷出的气息却益发炙热,她眨眨眼,这一回拔座而起,牢牢盯着他,“我在做梦吗?”秦离铮笑,朝她展开双臂,“是不是梦,你过来抱一抱就知道了。”话音甫落,钱映仪霎时迎风往前奔,带着点鸣咽跳进秦离铮的怀里,“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秦离铮紧揽着她的腿弯,未想她哭得如此狠,忙歪着脸去亲她滚落的泪珠,嗓音含笑,“别哭,别哭,我紧赶慢赶,十日便赶到了金陵,还不够快啊?"钱映仪闷脸在他肩头啜泣半日,重新感受他炙热的怀抱与那抹熟悉的薄荷香,她复又牵出一抹笑,横手把眼泪一擦,捧着他的脸,“我好想你。”秦离铮也正要诉说思念,不防猛然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挪向眼前,待看清她指骨间的伤痕时,神情霎时一变,“你的手怎么回事?”钱映仪抱着他不撒手,细细的嗓音里杂糅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我把裴骥杀了。”
“...什么?"秦离铮愕然把她放下,拢着她的肩头,严肃把她上下环视一圈,带着点错愕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抱着我!抱着!"钱映仪撇撇唇,挂在他胳膊上晃一晃,拉他往石杌上坐,自己落向他的膝头。
旋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调,俯身在他耳畔说清了整个始末。听及裴骥竞是春棠同父异母的兄长,秦离铮惊了一瞬,复又听到裴骥扬起匕首时,眼眉里的煞气登时往外泄,令钱映仪觑着他,不由地怀疑,倘或那裴骤还有个全尸,只怕他现下便要去挖坟鞭尸。她嘻嘻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