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不孬吧!
听到张老汉这话,宋言心头一酸,缓缓开口:“不孬。
“铁柱是个厉害的。”
“他砍掉了七个女真蛮子的脑袋,勇冠三军,已经因军功进封伍长。”
张老汉应是有些伤心的,可那张脸上却隱隱泛起光,皸裂的嘴巴咧开了一点弧度:“七个也是出息了。”
双腿终是有些软了。
他便坐了下来。
枯瘦的手指哆嗦著,拿起菸袋锅,之前应是也在房间里抽著,锅子里的菸丝明明灭灭,皸裂的嘴唇用力吸了口,青白的烟雾从豁牙的齿缝间溢出。菸袋桿上结著层黑亮的油垢,隨他喉结的滚动发出黏腻的吱呀声。
牛毛细雨被风捲起,扑在张老汉打满补丁的裤腿上,他却像块风乾的树皮般纹丝不动。院子的木门吱呀作响,惊起一只灰羽母鸡,扑稜稜掠过他发红的眼角。烟油积在竹节烟杆里咕嘟作响,张老汉猛地呛咳起来,佝僂的脊背撞得土墙簌簌掉渣,菸袋锅却死死咬在牙关间,仿佛那是最后半截没被战火燎焦的骨殖。
他咳嗽了好久。
春桃是个孝顺的媳妇。
骤然听到丈夫死了,於这个从未读过书的妇人来说,就像是天塌了,眼泪止不住的流,可见著公公的模样,还是忍著心里的悲伤,上前一步,拍著公公的背,顺著气。
过了一会儿,张老汉这才喘匀气息。
吸了吸鼻子,张老汉这才看向宋言,有些艰涩的说道:“让贵人见笑了。”
宋言沉默,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老汉又道:“瞧瞧我这脑子,贵人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春桃,去拿椅子来,还有把那只鸡杀了,中午招待贵人。”
“贵人也莫要放在心上,打仗嘛,哪儿有不死人的,死的不是我家娃儿便是他家娃儿,都是一样的。”
“我家还有一个娃,铁柱也有一儿一女,將来不怕无人祭拜,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宋言抿了抿唇,看了张龙一眼,张龙便上前一步,將一个箱子放在院子里的一个矮桌上:“这是铁柱留下来的一些东西。”
枯瘦的手指摩挲著。
许久,这才缓缓將箱子打开,箱子里面东西不算多,只是几件衣服,衣服里面包著四块碎银。
应是张铁柱的军餉。
一月二两银子,自张铁柱到去辽东,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这是一文钱都没,全都好好放著,大抵是准备什么时候有机会回乡探亲,便將银子送回家里。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木雕,应是准备雕刻成一个小老虎的模样,作为给儿子的玩具,可惜也只雕了一半,没能完工。衝著小女娃招了招手,小女娃抱著弟弟走了过来,张老汉便將那小老虎拿了出来,塞进襁褓。
十名黑甲士,视线都不由自主挪到了一旁,眼眶皆是泛红。
宋言吐了口气:“铁柱尸首带回了辽东,新后县那里有一个墓园,战死的军卒全都葬在那里,不用担心无人祭拜,每年我们这些活著的人,都会去上炷香。”
“这次来也是想问一下大爷,愿不愿意搬到平阳府。”
张老汉便摇了摇头,笑了下:“不用了,听说平阳那边很冷的,我这把老骨头留在寧平许是还能多活两年,去了平阳怕是会遭不住。”
宋言点了点头,也就没有强迫,这时代的人总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没有什么特別的事情谁也不愿意离开故土。
“大爷家里有几亩田?”
“十三亩。”
“自今日起,这十三亩田免除田赋;张家所有人,免除徭役。”
张老汉便有些慌,田赋,徭役,一直以来便是压在农户头上的大山,这一下全都给免了。
“另外,作为边军,战死者有五十两抚恤银。”
张龙返回马车,从车子里又取出一个盒子,於张老汉,春桃面前打开,里面便是五十块碎银,因著天气阴鬱的缘故,便是这些银子也暗沉沉的。
张老汉更慌了。
张家湾有一两百户人家,从军战死者少说也有十数人,便是张老汉也有一个从军战死的父亲和兄弟,朝廷也规定,从军者战死亲眷免除一切赋税徭役。然规矩是规矩,却从来没有执行过,至少最近几十年没有。
至於抚恤金,虽是听说战死之后亲眷能拿到一笔不菲的钱財,应该有个二三十两的样子,却也从未见有谁拿到过,大抵是被上面当官的贪了吧。
甚至便是亲人是否战死也不会有人过来告知,最多只是县衙那边贴一张告示,自己去看。
是以,见著宋言一下子拿出五十两白银,张老汉便有些慌张,一个老实巴交,勤勤恳恳在黄土地里刨食的汉子,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一大笔钱,一时间居然感觉那些银子甚是烫手,忙不迭將银子放下:“贵人,这使不得,太多了,太多了。”
宋言只是摇了摇头,强行將银钱塞进张老汉的手里:“大爷,拿著吧,这是铁柱用命换来的。”
“另外,铁柱斩杀蛮人七人,得赏银七两。”
“我也曾对麾下军卒保证过,凡我麾下兵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