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留着两撇油光水鼠标须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从一顶由两人抬着的柳木藤椅上下来。
他先是示意手下将藤椅放到一旁,然后好整以暇地“唰”一声甩开手中一柄白纸扇,装模作样地扇动了两下,这才拿腔拿调地开口。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虚假慈和:“诸位乡亲。
“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我知道大家逃难至此不易!
“我巨鲸帮世代受朝廷恩典,为朝廷镇守青阳湖,今日特此设棚施粥,分文不取,只为结个善缘,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面黄肌瘦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继续高声道:“眼下青阳湖的鲢鱼,鲤鱼正是肥美丰收时节,亟需大量人手帮忙捕捞。
“我巨鲸帮广开善门,哪个愿意去的,吃住全包!而且,每月额外发放三钱碎银作为工钱!”
这番话,对于这些早已饿怕穷疯了的流民来说,无疑是仙音入耳。
能吃饱,还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拿,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怪不得青阳府是鱼米之乡,这次真是来对了。
无数流民争先恐后地向前涌去,生怕晚了就没了名额。场面一时混乱不堪,不知多少只鞋被踩掉。
原本端着破瓷碗的小芷若,听到“吃饱”、“有银子”,小脸上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下意识地就想跟着人流往前走。
然而,李氏却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死死地攥住了女儿的手腕,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眼神中满是警剔。
小芷若被娘亲抓得生疼,不解又委屈地回头看向楚清棠,小声道:“仙子姐姐,我娘她不让我去————”
李氏嘴唇哆嗦,声音压得极低,对李易和楚清棠颤声道:“不能去。仙长,这些帮会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那粥喝了,就得跟他们上船。
“但是从来都没见去的人回来过,一个都没有。”
李易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不过他稍稍转念一想,这李氏谈吐清淅有条理,还能为女儿取下“芷若”这般风雅别致的名字,显然并非目不识丁的寻常村妇。
而是个识文断字、颇有见识的女子。
说不定还是北地某个家道中落,流离至此的殷实人家出身,其眼界与认知,自然远非那些终日埋头田垄,只为温饱挣扎的普通妇人所能比拟。
至于这什么所谓巨鲸帮的帮会,平日里横行乡里,对地皮都恨不得刮下三尺,敲骨吸髓乃是常态,哪会真的突发什么善心,前来施粥济民?
这其中必然另有图谋。
青阳湖烟波浩渺,面积广袤达三千里之阔,被整整一府十三县的土地环绕其间。
巨鲸帮的势力范围恐怕远不止于青阳府城一地,他们既然能在此处招揽流民,自然也可能在周边其它县城有所动作。
或许这李氏便是在流亡途中,从其它县城听来了某些关于此帮的风声或蹊跷之事。
想到这里,李易目光锐利地朝周围扫视了一圈。
果然,他注意到人群中并非所有人都被那“三钱碎银”冲昏头脑。
一些看起来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却残留着几分警剔和清醒的流民,正偷偷地往后缩,试图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后。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似乎察觉到了李易和楚清棠的不凡,正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这边挪动脚步,仿佛在寻求庇护。
“易哥哥。”
楚清棠忽然轻笑一声,美眸落在了那鼠须中年坐过的藤椅上:“我看那人坐的藤椅倒是不错,看着还算结实舒适,正好让李娘子坐下歇息。
“不如跟他们商量一声,让他们出把子气力,帮忙抬去客栈?”
李易闻言莞尔。
他岂会听不出楚清棠这话语中隐含的意味?
分明是看不惯巨鲸帮欺哄流民的做派,想找个由头出手教训一下。
不过,楚清棠心思细腻,玩笑过后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秀眉微蹙道:“不妥。
“我们若是出手教训了他们,固然痛快,可我们终究是要离开的。
“李娘子母女二人孤苦无依,若是因此被这些地头蛇记恨上,日后我们走了,她们必定会遭到报复清算,反而是害了她们。”
她沉吟片刻,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易哥哥,不如你直接用青灵舟载她娘俩,直接飞去你族人的府邸安置?
“反正李家是青阳府几百年士绅豪族,也不缺两个吃饭的人。
李易点点头,觉得此法最为妥当,正待从袖中祭出青灵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眼神凶悍的巨鲸帮壮汉,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忽然看到虽然瘦弱却眉清目秀的小芷若,两人眼中登时冒出贪婪的光芒。
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嘿!狗哥你看,这儿有个女娃子。
“虽然瘦了点,但这骨相,这年纪,不正是帮主一直叮嘱要找的试药童子”吗?
“抓回去献给帮主,定然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