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四)
一行踏上南下旅程的那日是立秋的清晨。
按老头的说法,路途遥远且鱼龙混杂,为确保昭宁安虞,白日最好待在乾坤镜养着,待夜里才出来,免得被什么凶物冲撞,折损游魂。陆绥沿途就把乾坤镜揣在怀里,寸步不离,轻易连老头也不让碰。老头被他这护心心肝似的做派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可不是一心驱鬼的昏庸老道,还能害你夫人不成?”
套着马车的大黑马慢悠悠地前行,陆绥坐在车辕上,一手虚握缰绳,一手执了画笔,若遇秀丽景致,时不时描几笔,闻言头都不回,只道“我夫人喜清净,尤厌荤腥酒味。”
为免老头子太闲,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他抛出一个疑问“可有什么法子能把我买的话本书籍送到乾坤镜内?”
他进不去,不知里边是不是黑漆漆一片,令令待久了,感到枯燥烦闷可怎么好?
这难题果真把老头问住了,捋着胡须好半响才憋出一句“我行走江湖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碰到你这种执意跟亡魂过日子的怪人,常言道人鬼殊途,言下之意就是说其中多有人力不可及的艰难险阻…”“你本事不够,直言便是,何须诡辩推脱?"陆绥最不爱听这种话,面无表情地打断。
老头“嘿”一声,不乐意了,拍桌道“你这小子!等我研索罢!"话落立即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陈年古籍开始翻阅。
陆绥冷哼,正想补充一句"你要是钻研不出来,日后好酒减半”,怀里忽有清脆笑声传来。
他顿了顿,呼吸都不禁放轻了,直到确定那笑声不是幻听,他才惊喜问:“令令,你能听到?”
“当然啦。"昭宁点点他胸膛,语气打趣,“你这嘴真是一如既往的凌厉,叫我想起陈伯忠,他那么能言善辩的老头子,总被你怼得说不出话来。”她轻点在胸口的感觉好似一片片羽毛飘落、拂过,陆绥心尖都酥了下,嗓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当初年少轻狂,一身傲骨不肯听忠言,如今想想,其实陈御史字字珠玑,我听他的没错。”
可惜陈御史也离世多年了,昭宁又想起父皇和弟弟,不免感伤地叹气,“世事无常,许多时候悔之晚矣,如你如我,如千万人。”陆绥沉默了会,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怀里的铜镜。“找到了!”
车厢里,老头的惊呼瞬间打破了萦绕在二人间的伤感愁绪。陆绥挑眉回身“哦?”
老头得意地挺直身板,一手指着古籍上一串字符道:“等入夜我写道符纸,随你那些话本一起烧给尊夫人就成。”
陆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语道“碧落城太小,珍玩书本颇为单调无趣,等到了物资丰饶的云中郡,想必会多些稀奇好玩的东西。”昭宁听了这话,默默念了遍云中郡,依稀记得这是三大名山的其一所在,大诗人们登高望远都是在此,她期待问“还有多久能到?”陆绥掏出舆图,估量说:“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你喜欢的话,我驱马跑快止比”
“不行!"昭宁立即打住他的念头,万分严肃地叮嘱,“我们来日方长,你身子不好,夜里不许赶路,白日也要慢慢走,权当赏景了,还有每日膳食皆不可落下否则的话……哼,你看着办吧。”
陆绥抿抿唇,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令令还从来没有这么管过他呢,他愉悦地翘起唇角,听话应允“遵命。”昭宁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指挥他道:“你快把乾坤镜调转个方向。”“好。"陆绥依言把贴身的镜面转向外边,想了想又把衣裳往下拉拽一些,确保铜镜不会掉出来,试探问“能看到吗?”“嗯嗯!"昭宁望着眼前与京都截然不同的景致,欢喜点头。陆绥也笑了,接下来的时日只要日光不炽烈,不会伤到昭宁,他都如此安放乾坤镜,若逢大晴天,昭宁就安心待在镜里看他给买的话本子,亦或睡觉养动慢慢悠悠行至云中郡时,陆绥消瘦的身形已养回不少肉,脸上也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英俊健硕,入城门口的时候惹来好些姑娘的回望打量。昭宁听到她们夸他,与有荣焉,趁机开导他“你模样好,品行好,战功赫赫,武功高强,是多少姑娘可遇不可求的梦中情郎,你还年轻着呢,好比一朵开得正好的花,一颗长得正茂的树,拥有无限因缘际会,若就此籍籍无名地生长、枯败,无人欣赏,难免可惜呀。”
陆绥没吭声,只黯然垂下眼眸,把草笠的帽檐往下压,边取帷纱遮掩住下半张脸。
“你干嘛?"昭宁皱眉问。
他却依旧不说话。
那样子好似生气了。
昭宁无奈地戳他胸膛,他也没有任何回应,入城后行了约莫两刻钟,他勒住骏马停在一家名为"东风楼”的客栈门前,才出声“今夜我们先住在这,可好?"昭宁冷哼一声,也不搭理他。
倒是老头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伸着懒腰附和说:“我看这地方好,老远就闻到酒香了!”
店小二扬笑出来招呼,“客官快请进,咱们这的酒可是十里八方最好的。”老头乐颠颠地跟着人家进去了。
陆绥眉宇轻蹙,只好交代门口小厮看顾马和马车,进门向掌柜的定了三间上房。
掌柜的有些困惑“我瞧你们就两个人啊。”陆绥不作解释,将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