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樵朝严菁菁颔首,正色道,“严队,我叫老樵,樵夫那个樵。干的是痕迹检验,手稳,眼毒,命硬。我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
蒋炎武笑得肩胛微颤,他知道这是彻底接纳的信号,第一组这么干了,二三组必当效仿。案子办到如今,这帮人认了严菁菁这个主心骨,一个个趋之若鹜,巴巴跑来表忠心,像蒙童争相举手,生怕老师看不见。门口又有人叩门。
韩涛探进半颗脑袋,“不说好了一组五分钟吗?别在领导面前过度作秀。”老殷与张乙安吃完面回来,见这阵仗,怔在门口。病房里,周牧正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念诗,念到“你是夜航船上那盏不灭的灯"时,老樵终是没忍住,喊了一声,“真矫情,虚头巴脑的。”
周牧横他一眼,继续念完,“严队,我叫周牧,工作是辅助信息科,主要跑文。写诗是业余爱好,写得不好,但心意是真的。比某些只会蹲点蹲麻腿的人强。”
老鲍瞪他。
第三组进来的是阿贵、老蔫和志明。阿贵操着一口贵州话,嗓门洪亮,“严队,我叫阿贵,从山里出来的,爬山上树都利索,你以后要追人,翻墙那种,交给我,保管跑不脱。我们那山头的猴子,都没我窜得快。"老蔫缩着脖子,瓮声瓮气,“俺是河北的,蔫,人如其名,不爱说话。但俺会弄吃的,炖肉是把式,改天给严队露一手。俺那红烧肉,所里人抢着舔盘子。"志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锂亮的脑门,“东北那旮旯的,叫志明,腿快,力大,扛东西招呼我。咱东北人实在,不会整那些虚的,就一句话,严队有啥事,招呼一声,我立马到,不带含糊的。”
护士在门外虎视眈眈,手里攥着体温计,随时准备进来轰人。蒋炎武站起身开始往外撵,“行了行了,都回,严队得歇着。”韩涛不乐意了,“不能你成天在领导跟前晃啊,得讲公平,咱也得刷脸。你这独一份算怎么回事?”
张乙安用胳膊肘怼老殷,“这不处挺好。”老殷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当年自己追亡逐盗的光景,三五弟兄,莽莽撞撞,挤在谁的病床前,说的都是粗话,落的都是真心。众人终于散了。
蒋炎武蹲在严菁菁床前,两臂搭着床沿,像只蹲着的大狗,驯顺地等着主人摸头。阳光漫患,两道呼吸声纠缠着,浮浮沉沉。严菁菁看着他,“你多久没休息了?”
蒋炎武想了想,没想起来,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脱,脑子也不太好使了,“困了就眯一会。”
严菁菁盯着他左肩,“老贾心疼你了,都不咋咬你了。”他轻轻笑了笑,笑意从嘴角漫入眼尾细密里,“目前很明确,是一群人在定点狙击另一拨人。一组去了博物馆与档案馆查,都没有明确的记载,当地的地志日志也没有记载,现在只有老一辈的说词算野史,说是日本当年征了一批最顶尖的秀娘去做衣裳,后来有些人没再回来。”“顾逊那边,没给你苏婉卿的消息?”
“还没。田福根父母没问题,但李秀娟父母的墓被人做了手脚,成了一个诅咒的场域。从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有十七个人死亡,这些人的后人又是鸡头又是钉子,摆明了要让李秀娟从父母那一辈开始断子绝孙。”“李秀娟有一团丝线,应该跟旗袍有关。我看见苏婉卿穿过那件旗袍,但苏婉卿的年龄对不上茬口,应该是她母亲那辈人的。还有,我在良缘看见赵伯锋想用六条小金鱼换那件旗袍,被苏婉卿拒绝了。”语速一疾,严箐箐后背的伤便疼起来。她眉头一蹙,蒋炎武下意识抬手,去摁她眉间那两道褶子。
老殷刚要叫唤,腮帮子已被张乙安捏住。他侧头瞪张乙安,却见张乙安正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墙里嵌,眼观鼻,鼻观心,满脸上写着“我不存在"。“放宽心,我一定都查明白。“他声音低徊,像哄孩子,“你好好休息,前头有路,后头有我们呢。”
蒋炎武蹲久了,猝然起身,眼前便是一黑,黑得能瞧见整个银河倒悬,金星乱窜,他规趄两步,脚下虚浮,没地方抓。严菁菁倏地探出正输液的那只手,攥住他腕骨。那手劲沉得很,稳住了身形,可也付出了代价。血液回流进输液管,红彤彤一截,跟玛瑙串子似的,同时后背创口被扯动,她闷哼一声,整张脸皱起来。老殷又要拔足冲刺,被张乙安死死钳住,钳得老殷胳膊都快脱臼了,脸憋成酱色,愣是没挣脱。
蒋炎武立稳之后,忙不迭去扶严箐箐,手忙脚乱地整理她姿势,把输液管捋顺,把被子掖好,把枕头垫正。嘴里颠来倒去跟念经似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一”
一口气念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沉,砸在地上能现出坑来。严菁菁轻轻摇头,额上一层薄汗,“没事,没事。”她松了手,手背针眼处泅出一星血,朱砂似的红。蒋炎武觑见了,蹲下拿纸擦,两人都不说话。日光在病房里又开始慢慢挪,从床脚挪床头,从她脸上挑到他肩上。
许久后蒋炎武才开口,声音沙沙的,“你刚才那一下,把我魂儿都攥出来了。”
严菁菁只是望着他熬红的眼白,和额角没干的汗,她探手,轻轻覆在他头顶,“要记得休息啊,蒋队长,你不是铁打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