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泊在海面深处,轮廓像浮动的铁塔。此时乌云叠嶂,沉沉压走了曙光,风愈烈,浪愈急,一下下掼着滩涂,芦苇东倒西歪,恋窣哀鸣。“严队该撤了,这里要淹了。”
严箐箐转身回返,走出几步兀的一滞,回头看红树林。林里黑沉,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分明觉出有一双眼,从黟幽中盯着她。薛连生还在里头。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犯错,看谁先死。
薛莲生烧东西的时候,浓烟自泵房的豁口袅袅而出,被热成像仪攫个正着,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会不会走滩涂,滩涂太慢,走水道,水道逼仄,渔火稠密,随便一艘船便能将他堵在港汊里。那里有问题,哪里有疏忽才能让薛连生如此桀骜。
严菁菁脑中电光石火,倏地拢住了某条脉络,“海警那边今天谁值班?”周牧接茬,“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陈海樵。”“陈海樵和薛连生,有什么关系?”
“一个村的。”
严菁菁举起对讲,“海警方面切换频段,直接连线指挥中心。让信息科查陈海樵近半年的资金流向,通话记录,社交轨迹,快。”信息科领了号令,调剂各方齐头并进,分秒不耽误。约十分钟后,指挥中心回传了消息:陈海樵,男,四十七岁,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跟薛连生同村,两人曾合伙经营过一条渔船。近三个月开始,陈海樵个人账户有六笔现金存入,累计十三万。存入地点是邻县三家不同的银行网点,每次都是柜台现金交易,交易人戴口罩,但从眼部轮廓判断不是陈海樵本人,通话记录显示,他与薛连生近半年没有直接通话,但与薛连生堂弟有过七次通话,最后一次是今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四时二十分,恰是薛连生老年机发出的信息时刻。短信递至堂弟,堂弟转达陈海樵。陈海樵今日值勤,警船锚泊外海,只需他一个手势,船就能"恰好"在关键时刻离开巡逻位置。
潮水已漫过红树林的虬根,正溯干而上,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淹没一半。土路有老鲍,海上有海警。可现在,海上那条巡弋路,已经不是她的路了。“海警方面的行动,此刻交由指挥中枢全权调度。陈海樵不能动,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漏消息。二组,热成像还有没有信号?”“没了,“韩涛声音仓促,“潮水一涨,温度全混了。”“各组注意,薛连生等的是涨潮至高点,从水里走,会比岸上快三倍。他水性好,能憋气四分钟以上。他会从水下穿过红树林,在滩涂另一侧冒头,然后往外海游。”
“那咱……要不现在摁住陈海樵?”
“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下水。”
老鲍愕然,“下水?”
严菁菁已举步向滩涂,边走边解枪套,随手掷给老鲍,“拿着,防水袋里还有一把。”
老鲍接过枪,看着她往水里走,蓦地高喝,“严队!”严菁菁没回头,径自踏浪而行,海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穿着便装,衣服吸了水,便满盈盈地坠着。韩涛、阿贵和志明在耳麦里急呼,“严队!潮还在涨!下去就上不来!”“上得来,我在西北游过黄河。“严箐箐粲然一笑。那年游黄河,是在玛曲的一处回水湾。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北麓蜿蜒,流经甘南时,被群山束成窄窄一线,浊浪翻涌,水急如沸。严箐箐追了三天,从草原逐至峡谷,直抵黄河。那逃犯望着对岸,燃起孤注一掷的光芒,纵身跃入浊流。她也跟着跳了。水冷得刺骨,泥沙灌嘴,涩得人想啰。她游到对岸时,嘴唇紫绀,手脚无知无觉,她说,“起来,跟我走。”那逃犯瘫在岸边,见鬼一般大喘,“你…他妈……是……不是人?”此刻严箐箐步入海中,凉意自八方围剿,激得她浑身一凛。深吸一气。
一个猛子,严箐箐扎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