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你觉得如何。”
丞相魏蒙,和通常的文人不同,他生得异常高壮,每次上朝站他后面的大臣苦不堪言,总有种呼吸全被魏丞相的背挡住的窒息感,身形带来的压迫并不好受,但人家是丞相,总不能按高矮排叫丞相站后面去。
魏蒙是凉国人,在凉国时不过一马奴,给贵人们当上马凳贵人还嫌粗俗的卑贱奴仆。
赵质瞧出此人非池中之物,魏蒙也真心要为自己换个主子。
一个是为质忍辱的质子,一个是卑贱不堪的马奴,两人于绝境之际坐谈天下大事,此后二十年,君臣和睦君唱臣和,一步步打下如今基业,早已不是当年受辱卑贱的质子和马奴了。
宴席上,魏蒙道:“此事重大,何不容后再议。”
柳贵妃面上的温柔笑意几乎凝滞了。
夜宴霎时冷清几瞬。
老匹夫。赵盍晋在心中暗骂。
有大臣即刻反驳,但渐渐在窒息的氛围里消减了声音。
这或许是陛下的意思。魏丞相一向忠于陛下,很多时候,魏丞相的意思是传达陛下之意,魏丞相不过是替陛下开口罢了。
魏丞相无妻无子,一心朝政。唯一的女儿是战场附近一农妇所生。
农妇因怀胎八月见了血难以撤离,当战事来临,全家抛下农妇跑了。
整个村落空空荡荡,唯有农妇早产的哀嚎。
大战胜后,大军路过村落,魏蒙隐隐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他下了马,手握重剑走进院中,一个奄奄一息的产妇,一个脐带未断的婴孩。
魏蒙亲手切断脐带,抱起血污的孩子,农妇喉咙颤响,想要说些什么,却无力出声了。
魏蒙许下诺言,会养大这孩子。
农妇眼角流下泪来,目光望着魏蒙怀中的婴孩,很快断了气。
魏蒙葬了农妇,从此有了个女儿。
魏丞相无妻无子,不大可能谋反篡位,这些年来,陛下始终爱重丞相。
魏丞相之女一贯放养,京中私下里都说此女粗俗不堪、舞枪弄棒,不勘为配。况且并非丞相亲女,丞相与陛下之前常年征战在外,这个女孩不过是奴仆养大,虽顶了千金的名头,但到底不上不下。
提亲的人也有,但都被丞相的女儿魏宣打跑了。
魏宣立志不嫁人,不生子,不做他人妇。
有的私下里说,是丞相想让魏宣当未来的皇后,这才把适龄的女儿留在家中。
至于嫁给哪位皇子,他们就不好猜测了。
立后这样的大事,关乎太子的处境。而太子只是吃着去了核的腌制梅子,酸甜可口,又攥一把瓜子慢慢磕。
常年坐冷板凳的太子也毕竟是太子,帝王外出征战时,他也挂了个监国的名头。虽然实际由赵质指定的几位大臣处理政务,但奏折都得过太子的目。
为防生乱,赵质拨给太子的护卫营是实打实的精兵。大臣处理政务而太子监国。一统北地后,赵质不再征战,选择休养生息发展民力,备战黎国。
帝王坐镇,太子失去了监国的权力,护卫营的兵力被削减了大半。柳贵妃孕育的二皇子逐渐在赵质面前露眼,数年下来,太子几乎成了透明人。
此次出战黎国建立军功的机会,自然也落到二皇子身上。
太子磕着瓜子,仿若这宴席全然与他无关。灯火通明,他长及踝的头发垂在西域进贡花纹繁复的地毯上,他磕的瓜子也是用茶叶和盐炒的,自带茶香。
太子渴了就喝口酒,不贪多。酒是桃花酒,太子在院子里埋了好几坛。
再如何坐冷板凳,赵质从未短缺过太子的金银花销。而太子有一手下,于经商很有些天赋,运晋国的茶和丝绸到西域各国行商,倒手转卖等,各种赚钱的法门多有涉猎。
太子是个闲人,闲人能做的,吃好喝好睡好。
又有大臣挣扎了一下,说着立后的必要之处,但帝王赵质一句话切断了这场谏言:“立后再议,为将士论功行赏。”
柳贵妃掐了自己一把,将情绪勉力收回去。这些年来,她有哪里做得不好?
她本是嚣张性子,但赵质厌恶这类人,她不得不学着柔顺温和、学着贤良淑德,克制自己的本性,钻进妃嫔的套子,只为了有朝一日被立为后。
但陛下看起来,根本没有考虑过她。
为什么,是她世家出身,陛下提拔寒门厌恶世家?是她孩子太出挑,要打压她的孩子?还是太子,难道陛下始终属意太子,根本没考虑过盍晋?
柳贵妃垂下脸来,她得继续忍耐。
陛下对后宫像对待工具,哪有半分真心。是了,晋国的第一任皇后,当初的凉国公主,自缢身亡。
陛下唯一的几分真心,或许是给了长公主。联姻的长公主毒杀了凉国皇帝和太子,而她与凉国皇帝的孩子,本该被扼杀在襁褓之中,陛下却放了那孩子一马。
长姐如母。长公主如今避世不出,而那个孩子自小被长公主送进寺庙,出家为僧。
柳贵妃也是母亲,如何不知长公主的心,那孩子留在尘世终究是凉国皇室血脉,碍眼;唯有出家,不在尘世之中,或许能有更多生机。哪怕为此母子分离。
当论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