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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欢喜

墨色在素笺上缓缓晕开,湮去半行字迹,执笔的人却浑然未觉,半点不曾顾及。

徐成望着御座上几乎怔在原处、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的陛下,不觉含了两分笑。

他又高声禀了一遍:“启禀陛下,贵妃娘娘有孕在身,此乃宗庙之喜、社稷之福,奴才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话语真真切切落入耳中,傅允珩眉宇间漾开真挚的笑意,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和。

他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收拢,又缓缓松开,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先放下手中墨笔。

一贯沉稳的呼吸微乱,傅允珩眼前尽浮现出她的模样。她有了一月身孕,是她与他的孩子,与他们血脉相连。傅允珩起身行至窗畔,不自觉望向洛京的方向。她初有孕,会不会有些彷徨与不安?

这样的时刻,他却没能陪在她身边。

欢喜与惦念齐齐涌上心间,傅允珩吩咐道:“传令下去,待后日洽谈完毕,即刻启程回京。”

“是,陛下。“徐成恭声应道,这皇嗣之事同样是国之大事,兴许贵妃娘娘腹中怀的就是未来的大齐之主。

日色偏移,傅允珩在黄昏前料理毕几桩要紧事务。余下的些许奏疏他确实无心再批阅,干脆推后两日。

徐成随陛下出了书房,道:“陛下,可是要回后院休息?”傅允珩道:“去城中走走罢。”

徐成会意,便着人去备车驾。果然陛下此时心心情甚好,竞有闲心外出游逛,连日来的政事的疲惫几乎尽消。

薄暮笼罩着整座徐州城,恰是黄昏归家时,城中很有几分热闹。徐州亦算是一方重镇,车马络绎不绝,磷磷穿行于街巷。道两旁商铺林立,饭铺与酒肆早早挑起灯笼,行人的笑语混着市井烟火气漫开。有徐州城的官员在前引路,陛下轻车简从,至城内两条较为繁华的街巷。傅允珩望着琳琅满目的货物,若是她在,不知道又要买下多少物件。炊烟袅袅,行人步履匆匆。

傅允珩信步行于街巷间,他知晓也有一个家在等他回去。“这位郎君,留步看看香包罢。”

摊主娘子热情地招揽着生意,徐州城的香包远近闻名。她瞧面前的公子衣饰不俗,也不像是徐州本地人。香包买回去赠亲送友都颇为体面,很有机会做成一单生意。

摊主娘子口齿伶俐得很:“您看这枚绣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前程似锦;这枚绣芙蓉锦鲤,是富贵吉祥、万事顺心。再看这一对比翼鸟,成双成对,正是夫妻和顺、两心相守的好寓意,戴在身上,福气都跟着人走呢!”傅允珩接过那对比翼鸟香包赏看,街边贩售的物件,绣工远不及她用心与精巧。

摊主娘子上下打量着贵客:“郎君家中已有妻室了罢?您买回去,与夫人一人一只,最是恩爱长久。”

徐成为陛下付账之时犹在感慨,这老板娘真是会做生意。新摘的石榴与银杏果堆叠在道旁,蜜饯果脯、金丝馓子香气扑鼻。竹编器具与粗陶器皿错落摆放,小件的银饰熠熠生光。傅允珩从心择了些她应当会喜欢的物件,买回去总不出差错。行至中段,转角处一家木雕小摊格外惹眼。徐州自古盛产楷木与松木,质地坚密、纹理细腻,极宜精雕。摊上摆件玲珑精致,木梳、发簪、梅兰佩饰、松鹤笔筒、平安扣,应有尽有。刀法圆熟,纹理流畅,尽显本地木作之巧。傅允珩独独选出一尾小木鱼,手轻轻一推就会滑动。他想了想那只小狸奴收到玩具时兴奋乱跳的模样,让人好生包了起来。月色渐渐爬上柳梢,傅允珩欲回徐州州府时,被街角一位老媪支着的布棚小摊吸引引。

老妇人慈眉善目,面前摆着几双孩童穿戴的虎头鞋,皆是她亲手所绣,针脚密实,彩线绣得鲜亮。

见客人驻足,老妇人道:“虎头鞋。给小娃娃穿这个,有虎气镇着,没病没灾,平平安安的。”

傅允珩拿起一只虎头鞋,老妇人笑问道:“郎君家的孩子多大了?”“还不知道呢。“傅允珩心中一软。

萍水相逢,但老妇人能感受到眼前人初为人父的欣喜。傅允珩最后买下了小摊上所有六双虎头鞋,好让老妇人能早些收摊回家。小小的一双虎头鞋把玩在手中,甚至还不及他手掌大。灯火阑珊,人群中,傅允珩不期然与一人视线相碰。对方风尘仆仆,大约才入徐州城中。

昏黄的月色下,沈瑾言望见了君王手中五彩的物什,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他了然,唇畔只一缕似有若无的苦笑。

隔出十余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上前交谈。只彼此微微颔首致意,便各自离去。

十月初七,天朗气清,大齐陛下正式会见南梁景王于临观行宫。殿内炉烟轻袅,金砖铺地,光洁无尘。御座设于正北,傅允珩面南而坐,左右近侍垂手肃立。东侧设客席,案几井然。礼官声声唱和,景王率南梁使团缓步入殿。至殿中,景王拱手为揖,身姿端稳,不卑不亢:“拜见大齐陛下。”

“景王有礼。请。”

景王率众入席,两方朝臣依阶品肃坐,泾渭分明。此前两日会商,双方各执一词,和谈未有寸进。究其根本,分歧只在一端一一大齐欲令南梁去帝称藩,南梁只求止戈罢战、保全国体。是以今日相见,本就无甚可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