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气,拇指扣住指节,仿佛反复确认着某种分寸。
就当是那一夜,从未发生过罢了。
***
帐外天光已盛,薄雾渐散,营地渐次喧嚷。
伏韫立在帐门前,望见远处军旗猎猎,心头明白战事已定,接下来要面对的,除了内心的起伏,还有这片兵荒马乱中的流言蜚语。
不多时,传令兵急匆匆来报,称孙策请她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她眉心微蹙,尚未来得及细问缘由,便已见孙策亲自迎面而来。
“走吧走吧,别装淡定了。”他催促着,神神秘秘一笑,“今天这事儿不解决清楚,你想低调也不成。”
伏韫不明就里,只能随他步入大帐。
只见营内将佐毕集,三位老将如松魁梧,伫立在最前,神色肃然;其后列阵其中的皆是营中有名有姓的劲卒。另一边甚至有几位女眷,不仅有孙策之母吴夫人,周瑜之母朱夫人,连一些垂髫幼童都被叫来了。
孙策迈步上前,收起往日惯常的嬉皮笑脸,正襟危坐,神色间多了几分威仪。
“诸位,今日将诸位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当众昭告。”
他蓦然一收,环视全场,目光落在那几个曾经起哄大喊“左拥右抱”的几个士卒脸上,语气郑重:
“先前因局势紧迫,又因不愿扰乱军心,故而并未告知军中昭晦妹妹的身份,不想惹来更多流言蜚语。”
他目光一顿,余光瞥见几个被点名的士卒已羞得低头,复而启声:
“今日水寨既下,家属安定,又有粮草充盈,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如此奇功,并非我一人之谋,全仰赖昭晦妹妹奇策在先。我与瑜弟,不过依计而行,不敢冒领功劳。”
说罢,他抬手指向伏韫,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她是我亲自请来的军师,亦是我义妹,通晓天数,明识理法,军中今后,当以军师之礼以待,不可因其是女子而轻慢,更不能狂言悖义,令其受辱!”
话音方落,韩当便率先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老夫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姑娘恕罪。”
他话至一半,忍不住又憨声补了一句:“非老夫介疑女流,实是少主那日一吼,连老夫也听到了……”
孙策在旁“咳”了一声,目光一横。
韩当哈哈一笑,收起玩笑之意,神情一正:“往后若姑娘有需,韩某愿听调遣。”
伏韫颔首回礼,心中微微一动。
旋即,黄盖也上前一步,面容肃然,郑重行礼。
“先前多有失敬,请军师海涵。”
寥寥数语,却笃定如铁,言简意重。
伏韫方要答谢,余光却见程普亦缓步而来。
他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口中称赞“姑娘妙算,佩服之至”。
可就在他低首拱手之际,伏韫敏锐察觉到那眸光一瞬的异样。
那不是敬畏,而是强压的锐利,如日入云层,暗涌翻滚。
伏韫心头猛然一紧,却只能得体回礼。
孙策朗声大笑,豪气冲天:“哈哈!有昭晦妹妹在,我孙策何愁大业不成!”
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呼喝,赞叹与附和声此起彼伏。
伏韫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那份不安深深压入心底。
***
夜幕低垂,水寨火光四起,映得江面如昼。
战事既捷,孙策一声令下,三军狂欢。
大军如脱笼猛虎,一夕无战压身,顷刻间热闹沸腾。有人挽裤入水,打鱼捉虾,笑骂声与水花齐飞。有人进山猎得野兔雉鸡,炊烟与兽骨一路高举。
鼓点、哨声、吆喝、调笑声,层层叠叠,如翻沸的汤锅,滚遍营地。
“今晚不醉不归!”孙策扯开嗓子吼,将士们欢呼雷动。
伏韫却独坐临水的长案旁。
面前两壶清酒,一尾烤鱼未动。火光照着她的侧影,将眉眼映得越发清冷,如这喧嚣之外独守的一湾静水。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孙策身上。
他立于主帐前的临时高台,被万众簇拥,发丝凌乱,手持酒壶,笑得飞扬跋扈。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年得志的疏狂与锋芒。
伏韫原以为热闹不过如此,却不料,那位姑娘,又来了。
就是前些日子闹得营中人尽皆知的姑娘。
她换了一袭浅绿色襦裙,鬓边插着野花,手中捧着一只精致香囊,红绳流苏,玲珑可爱。
“喏。”姑娘将香囊递到孙策手里,脸泛红,却咬定语气:“是我亲手做的。”
众人哄然:
“这回该收下了吧!”
“少主,收不收啊?收不收啊?”
“啧啧,那针脚,一看就是绣了半月。”
“姑娘还能再做香囊吗?咱要不要先报个名!”
孙策大笑着挠头:“咳,这个,这个……”
他手刚碰到香囊,欢笑声便更大,几乎要把夜空都震碎。
他正要打趣,却在余光中瞥见伏韫。
她正举杯而饮,神情平静得近乎无波,仿佛方才一切起哄、香囊、笑语,都未曾入耳。
可那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