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3)

“伏妹妹,你放心,我孙策在此发誓,绝不会负你,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家小妹看待了!”

“小妹”二字,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她已被时间尘封多年的旧伤。

建安五年,官渡对峙正酣,天下皆观曹袁之争,而孙策却以雷霆之势北上,与许都宫廷里应外合,迎汉室归正。此后其势如风卷旌旗,既安江左,又定北疆,奠定中原之重枢,成一时之霸主。

直到汉室衰微,禅让孙策之后,凤辇入雒阳,她亦登御座。名义上,他们是少年夫妻,互相扶持,是天下人眼中最亲密的伴侣,但二人早已貌合神离。

景武元年冬,她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自己忽然变得温柔许多,他常宿在永乐宫中。夜晚的长谈中,他的眉眼被灯影温和地抚平,像无数平凡的父亲,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哼唱他孩童时听过的歌谣。她也一度以为,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并肩策马、纵酒江东的少年时光。

可那孩子,终究没保住。

她身怀七月,永乐宫中突发火灾。为安宫人,她自披大氅,穿过烈火熊熊的阁廊,惊疲过度,晕厥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宫中,腹痛如巨石砸落,宫女一盆接一盆地换水,血色濡湿床单,宫内如杀生屠场般腥臭。

御医尽力,却终究无回天之力。孩子已经成了人形,刚落地便无声离世,连一声啼哭也不曾给她留下。

那晚,她独自守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婴体,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朝会,她披素服,照常同孙策临朝,听百官奏事,全程未提半字私情。

他痛不欲生,见她眼角不落一滴泪,心如刀割,痛斥她身为生母,如此冷血,怎为国母。

自那之后,他们之间仿佛横亘一道无形的天堑深壑,更是在周瑜猝然离世后,走向无法挽回的离心离德。

他说她冷血,她便更加冷血,果断、深沉、擅于掌控。他座下朝臣,有半数暗中向她亲近。

他开始失眠,开始猜忌,开始设防。

有一回,他醉后失言,在朝堂之上,当众斥她“借皇后之名,行相权之实”。

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彻骨的悲哀。

再后来,他在宫中再难寻她的身影。

她虽仍居永乐宫,却终年闭门不出。他纵情声色,妃嫔满殿,却再无一人可与之推心置腹。

她一生,也未再唤过他一声“夫君”。

伏韫低下头,藏起那几乎无法承受的回忆,用尽全力,才将声音从喉间挤出,语气里带着轻颤:

“……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天生就对人心,颇为悲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翻涌的情绪:

“这些话,因为逆耳,我从不对旁人讲。只是今日,恰好听了那首琴,又……又听兄长推心置腹,说起这些,才一时没忍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孙策愣然,呆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瑜弟,人是你惹哭的,你说怎么办!”

“不怪周公子,只是我多愁善感……想到这些无根无据的事,倒暗自伤感起来,令二位兄长为难,是昭晦的不是。”

伏韫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对二人道:“时候不早,二位兄长也早去歇息。我独自一人静静就好。”

“那……那你也早些休息,我和瑜弟就先走了。”

孙策语罢,半推半攮,几乎是把罪魁祸首撵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门。隔着重门,都能听到他又絮絮叨叨地对着周瑜说教起来。

跨过门槛时,周瑜回首,伏韫仍是将自己再次锁入那无形囚笼之中。

那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平静无波,却以一道目光织就的罗网,悄然探向她的心,似乎从她的哀伤中,捕捉到了迷雾后若隐若现的痕迹。

***

二人离去后,屋内一时寂静。

伏韫独坐,目光落在那扇绘着“猛虎下山”的折叠屏风上。

十数日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孙策为掩耳目,将她圈在怀里。

她忘不了他身上的气味,带着阳光、汗意与隐约的丹药清香,与孙策这个人一起,被烙印在她两世的人生里。

闭上双眸,那日茶肆初见,亦蓦然兜上她心头。她与孙策前世相识,是在他东渡后的秣陵之征。从相识相知到同床异梦,竟不过短短五年。

重来一世,她想更快、更早、更不留遗憾地挽回那段她无法割舍的青春旧梦,即便她与孙策相伴日久,嗔痴笑骂,悲欢尝遍,但那日再次看到他,看到比她初见他时更年轻的脸,她的理智依然无法自控地缺了一罅。

她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回神:“绝不能再走回那条老路……绝不能。”可理智刚刚拉紧,那味道、那一抱、那张少年锋芒尽显、英气逼人的脸,却又一一浮现。

她心乱如麻,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还未等情绪平复,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伏妹妹,你睡了吗?”

她一愣。

是孙策。

他放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