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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诡汛 鸣雀生 1835 字 3个月前

稀碎模糊的记忆残片,提示着她“以前好像不长这样”。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就像一本被撕掉开头几页的书,故事直接从中间讲起,你永远不知道最初写了什么。…好在,到了明天,答案就该来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响。

笃、笃、笃。

力道有些重,像指节叩击玻璃,规律而又清晰。她眼神倏地一冷,关掉水龙头,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后,走出盥洗间,抬眼朝窗户看去。

木头窗棂上,正曲着一团硕大的、黟黑的东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侧面将它照亮,勾勒出强壮而流畅的轮廓一一那是一只鸟,体型巨大,蹲在那里几乎有半个人高。羽毛是深棕近黑的,光线一照,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头上顶着一簇冠羽,高高耸起,像戴了顶小小的、威严的王冠。

竞是一只非洲冠雕。

看清来物后,她眼神松了松,绷紧的肩背也缓了下来。她轻轻走过去,隔着玻璃,屈起手指,在窗上叩了叩。大鸟蓦地抬起头,扬起镰刀般锋利弯曲的喙。那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收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眼神起初透着猛禽独有的、掠食者的凶光,冰冷而又警惕;可当它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看清她的容貌后,那丝凶光立时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温顺、甚至近乎驯服的神色。它歪了歪头,发出一道低低的咕噜声。

她拨开窗插销,把窗户向外推开,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草原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干草香。

冠雕没有飞走,反而朝里挪了挪,巨大的翅膀收拢在身侧,竞露出几丝乖巧来。

她伸出手去,那鸟儿半点不怕,甚至还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粗糙的羽毛蹭过掌心,带来一种奇特的,沙沙的触感。她替它顺了顺头上那簇羽毛,冠雕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东西呢?"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鸟儿像是听懂了,恋恋不舍地把脑袋收回去,随即,“唰"地一下张开了翅膀。

其双翼展开后足有两米多宽,几乎塞满了整个窗口,翼下羽毛层次分明,在昏暗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纹。而就在它那两根粗壮有力、覆满鳞约的利爪间,牢牢抓着一样东西一一

那是一只人手。

一只从腕部连根斩断的、男人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青筋和细小的伤疤,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断口处血肉模糊,血液已经干涸凝固,呈现出暗红近黑的颜色,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Ginna见状,镇定自若地伸手朝那只手抓去。“这一路跟来,辛苦你们了。“她拿起那只断手,掂了掂分量后,随手搁在窗边的小桌上,拍了拍冠雕的头。

冠雕很是受用,兴奋地一仰脖子,眼看就要发出嘹亮刺耳的鸣叫--若真让它叫出来,这居民区寂静的夜非得被撕破不可。于是她缓缓伸出两指,比在了自己唇畔。

鸟儿立时噤了声,乖巧地合上喙,那双锐利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崇敬,犹如臣子在仰望自己认定的王。Ginna转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点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干,又拿过桌上的水杯,倒了点清水在掌心。她将牛肉干掰成小块,就着水,一点一点喂给它。鸟儿狼吞虎咽,喙部开合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几下就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看着它那副饿狠了的模样,她心里竟生出几分少有的歉疚,朝它吹了声口哨示意后,转身出了房门。

她跟酒店后厨又要了几块鲜肉,在后面的草地上喂了冠雕。看着那巨大的鸟儿展翅飞走,她在草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寒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才起身返回酒店。

回房途中,路过酒店大堂侧门旁一座老式的红色电话亭。铁皮外壳已经锈迹斑斑,透过脏污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老旧的旋转式拨号盘。下意识地,她的脚步顿了顿。

反应过来后,她无奈地一笑。

“夺石"一事,她已做得足够干净,就算事后那些爬虫想要追查,也无从查起,不会波及到他们。

既然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将“黑狗"从自己的未来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为何直到此时,站在异国深夜空旷的廊道里,看着一部破旧的电话亭,她还是会心有所念呢?

牵挂是软肋,而软肋,在她即将踏上的路上,是致命的东西。“它"教给她的第一课,就是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羁绊。情感是负担,回忆是枷锁,只有孑然一身,才能心无旁骛,抵达终点。她一直做得很好。

对麻雀,她始终保持距离,用冷漠筑起高墙,拒接更进一步的推心置腹;对图拉和陈嫂母子,她只给予有限的庇护和物资,从不投入过多感情一一对酒馆里的所有人,她都只是那个冷淡、但还算公道的老板。可为什么,那堵心墙还是有裂缝?为什么直到此时,她还是会难能自抑地想起那小楼夜里暖黄的灯光?

她唇边逸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转眼就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散了。片刻后,她径直从电话亭旁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