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扎着马尾辫的亚裔女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赤着脚。她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同样赤着脚,脸上还沾着灰。
刘姐愣住了——这家大人呢?怎么敢让孩子在这个时候出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她更加错愕了。
只见那女孩看着地上翻滚惨叫的男人们,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小下巴微微抬着,竟有种超越年龄的、冷浸浸的镇定。她伸出细伶伶的胳膊,手指一点,声音清脆,带着点命令的口吻:“麻雀,去,把这些坏蛋的屁股,给我一人踹两脚!”
男孩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二话不说就跑过去,对着每个趴伏的人,铆足了劲“咚咚”就是两脚,踹得实实在在。踹完,他蹲下身,小手在那几人腿上一拔——隔得远,刘姐只看见几道白影闪过,快得抓不住形状。
反正绝不是弹头。
做完这些,男孩屁颠屁颠跑回女孩身边。两人小手一牵,转身进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那扇破门。
自始至终,没有大人出现。
刘姐缓缓转头看向丈夫,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迷惑和震惊。
动乱过后,对面人家悄无声息地修好了门,依旧深居简出。
刘姐的火锅店生意也日渐起色。日子水一样流过去,她渐渐知道,对面住着的那俩孩子,女孩叫Ginna,男孩叫麻雀。从没见着他们的父母,中途只有一个面容沉静的中年女人偶尔带着小孩过来做饭、打扫卫生,好几年后,才住在了对面。
更多时候,是两个小人儿自己撑着门户。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小女娃把家改成了酒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哈拉雷的华人圈里名头响亮。那个当初眼神里还带着怯的男孩,则成了酒馆里八面玲珑的酒保,笑脸迎人,和三教九流都能攀上话,打烊后还不忘给她店里引些续摊的客人。
两家人是邻居,关系从来不错,可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会小小年纪就独自在这异乡谋生存。
只是在这些年里,她见证了Ginna太多彪悍的事迹——
因酒馆生意太好,遭人嫉恨,本地帮派便以收“保护费”为由,把她的货物扣了下来,她知晓后,自己单枪匹马闯去跟他们交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被扣的货物要了回来;
某天夜里,她独自一人开车去偏远的地方提货,路上遇到劫道的,第二天,人们发现她好整以暇地坐在警察局门口喝茶,身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手脚被捆的、鼻青脸肿的劫匪;
还有一次,有女孩从酒馆出来后被当地的混混骚扰,她后来听到,二话不说,拎着根棒球棍就找上了门。那之后,再没混混敢在附近晃悠......
刘姐只知道,有这个女孩在,这条街就多了份安心。这么些年里,他们都或多或少地被她保护过。
“娜娜她啊,”刘姐收回思绪,指着丈夫的鼻子,骄傲道,“那股子韧劲儿,你们男人都比不上!”
老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把最后一张桌子搬进了店里。
***
车库里,卷帘门渐渐拉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里面空间不大,停着一辆军绿色的LC70皮卡——车型方正硬朗,底盘高,不算奢华,但皮实耐用。车身上沾着泥点,后斗里扔着好些绳索、工具箱和几个油桶。
三轮车就停在皮卡旁边,彩灯还亮着,在昏暗的车库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图拉跳下车,正准备去开灯,不料耳边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Ginna整个人伏在了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塑胶,肩膀微微颤抖着。
彩灯的光滑过她的侧脸,那一瞬,图拉看清了她额角沁出的冷汗:密密一层,在晃动的光下泛着冷湿的光。那露在光下的肌肤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姐姐!”图拉慌了,连忙跑过去,踮起脚想扶她,“又、又开始了?我去叫哥哥!”
他转身就要往通向酒吧的后门跑,不料下一瞬,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别去。”Ginna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东西给我。”
图拉愣了愣:“现在就要吗?在这里?”
Ginna咬牙点了点头,放开抓住他的手,平摊在他面前。
图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卷帘门,又看了看身前那微微颤抖的五指。最终,他咬了咬下唇,把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借着三轮车彩灯的微光,能依稀看清那物模样——
约莫一掌长,本是纯净的白,但不知为何,从中段开始,却逐渐被一种粘稠的墨色所浸染......
竟是一根羽毛。
一根被不祥的墨色,吞噬了近半的白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