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累了,心累远胜于身累。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凳子上,看着跳动的灯火,仿佛能从这微弱的光明里汲取一点力量,暂时忘却外面的咒骂和鲜血。他甚至对一直如铁塔般立在门边、手持降妖杖警惕环视的沙悟净低声道:“悟净,你也稍歇片刻吧,这位老施主……是苦主。”
沙悟净没有答话,他的目光扫过 ,那过于“干净”的地面,墙角农具上不自然的磨损痕迹,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还有那老翁,虽然极力模仿活人的举止,但转身时颈项皮肤的褶皱,行走间腿关节的弯曲幅度,都透着一股非活物的滞涩感。大师兄的火眼金睛他学不来,但多年流沙河为妖、后又跟随取经的经历,让他对“死物”和“生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屋子里,除了师父和自己,没有第三份“活气”。那盏灯,这温暖,这房屋本身……都像是精心布置的、吸引飞蛾的虚假烛火。
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柴禾被放入灶膛,接着是火石敲击的脆响。老翁佝偻的身影被灶间的门框切割,投在通往主屋的过道墙壁上,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玄奘微微合眼,默诵心经,试图平定翻腾的心绪。然而,经文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是徒弟们挥动兵刃的瞬间,和那随之而来的“死亡”。
就在这时,那墙壁上的影子,动作忽然变了。
不再是不急不慢的添柴烧水,而是手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伸长,影子手中似乎多了一截细长尖锐的物体轮廓,悄无声息地,朝着玄奘背影所在的方位,缓缓探来!影子在昏黄油灯的放大下,那突刺的动作带着森然的杀意,速度快得绝非一个老迈农翁所能!
“妖孽敢尔!”
一直如雕塑般静止的沙悟净,在这一刹那动了!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声预警,降妖杖挟着沉猛的乌光,如同黑龙出洞,不是击向灶间的实体,而是精准无比地、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向墙壁上那正做出刺杀手势的影子与影子所连接的灶间门框方位!
“轰——咔嚓!”
土坯砌成的灶间门框连带一片墙壁,在降妖杖的神力下如同纸糊般粉碎!烟尘弥漫中,只听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锐的嘶嚎响起,又戛然而止。
沙悟净人随杖进,魁梧的身躯撞开弥漫的尘土,瞬间突入灶间。
玄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猛地站起,转身看去,眼前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灶间一片狼藉。碎裂的土块中,沙悟净背对着他,降妖杖斜指地面。杖头月牙刃上,正缓缓滴落暗红粘稠的液体。而在沙悟净身前两步处,躺着那个“老翁”。
它仍是那副佝偻、枯瘦、穿着粗布短打的老人模样,只是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被降妖杖贯穿的豁口,边缘狰狞,暗红色的血液正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身下的泥土和柴草,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微腥。这血液,这伤口,这迅速失去生机的躯壳……一切都无比真实地昭示着:这是一具刚刚被击杀的、人类的尸体。
而在尸体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磨得尖利的、显然是农家用来剥皮剔骨的短刀,刀尖正对着方才玄奘所坐的方向。
沙悟净缓缓转过身,青面獠牙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和完成使命后的凝重。他看了一眼那尸体手中的刀,又看向玄奘,沉声道:“师父,他要害你。”
玄奘没有反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流血的“老翁”尸体,然后又缓缓移向沙悟净,移向他降妖杖上未干的血迹。
徒弟的话,他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那尖刀,他看到了,却无法理解。
他脑海里只有一幅画面在无限放大、重复:沉默寡言、最为稳重、最恪守本分的三徒弟沙悟净,刚刚,就在他面前,毫不犹豫地、雷霆一击,将一个“老人”打得胸口洞穿,鲜血横流。
先是悟空,打杀“少女”。
再是八戒,筑死“老妇”。
现在,是悟净,杖毙“老翁”。
一家三口,父、女、母,一日之间,尽数“死”于他三个徒弟之手。
“呵……呵呵……” 玄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极轻,带着颤音,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弥漫着血腥和尘土气的破碎茅屋中回荡,比哭更令人心悸。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好……好……好得很!” 他猛地止住笑,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空洞与混乱,直勾勾地瞪着沙悟净,“我的好徒弟!我的三个好徒弟!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果断!好一个斩妖除魔!好一个护师西行!”
他伸手指着地上那具温热的尸体,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看!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妖吗?这是白骨吗?这是干尸吗?这是血!是肉!是一个刚刚还活着、还会说话、还会流泪的‘人’!你就这么……就这么一杖打死了他?!”
沙悟净嘴唇动了动,想解释那影子的异动,想指出这尸体出现的种种不合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