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八戒?
“八戒,”玄奘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心灰意冷的决绝,“你既有此念,认为凡有威胁便可先除之,便已与为师‘不起杀心、不伤性命’的戒律背道而驰。你心中无慈悲余地,留下亦是彼此煎熬。”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你也去吧。回你的高老庄,寻你的翠兰,或是找一处洞府自在度日,强过跟着为师,整日提心吊胆,还要违心行事。”
猪八戒猛地瞪大了眼睛,猪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想辩解,想说“师父我是为了护你”,想说“我不是故意违逆戒律”,可看着玄奘那如同枯井般死寂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深深的疲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疏离——比紧箍咒更让他心慌。
“师父……您……您真要赶我走?”猪八戒的声音发颤,方才的“清醒”和“坚定”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惶恐和委屈,肥硕的身子都开始发抖,“老猪我……我只是怕您出事啊……”
“去吧。”玄奘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中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趁天色未全黑,寻个安身之处。悟净,我们走。”
沙悟净看着呆立当场的猪八戒,又看看决绝前行的师父,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山谷里滚了个圈。他扛起行李,牵过白马的缰绳,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格外清晰,默默跟上了玄奘的脚步。
猪八戒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和沙僧的身影渐渐融入昏暗的山道,像两滴墨晕在宣纸上。他又回头看看那两座新坟,坟头的草叶在风里抖得厉害。
“走……就走!”他最终跺了跺脚,扛起重刀,悻悻地往与玄奘相反的方向走去,肥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荒草中,嘴里还兀自嘟囔着,“不识好人心……等那妖精再来,看你们怎么办……”
夜色,终于像厚重的幕布,彻底笼罩了白虎岭。风卷过坟头,发出“呜呜”的呜咽,像亡魂在哭,又像妖魔在笑。
夜色浓稠如墨,山道越发崎岖难行。玄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几乎全靠沙悟净搀扶。身后两座新坟早已望不见,但那黄土的气息和“老妇”临终的咒骂,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神,越收越紧。沙悟净一手持降妖杖,一手稳稳托着师父的胳膊,青面獠牙在昏暗的天光下更显凝重。白马也似乎感知到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声凌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前方山路转弯处,忽然亮起了一点昏黄摇曳的光。那光在浓黑的夜色里显得微弱而固执,缓缓朝他们移动而来。随着光亮渐近,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粗布短打的老翁出现在视野里。他一手提着盏破旧的油纸灯笼,一手拄着根歪扭的树枝当拐杖,步履蹒跚,边走边用嘶哑苍老的声音呼唤着:“翠儿她娘——翠儿——你们在哪儿啊——回话啊——”
那声音里浸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种不祥预感带来的颤抖,在黑夜里传出老远,又幽幽地荡回来,更添凄凉。
沙悟净肌肉瞬间绷紧,降妖杖横在身前,将玄奘护在身后,低声道:“师父,当心!”
玄奘却像被那呼唤钉住了脚步,本就苍白的脸在灯笼昏光的映照下,更是惨淡如纸。他听出来了,那呼唤里的名字……“翠儿”……“翠儿她娘”
老翁似乎也看到了他们,灯笼抬高了些,昏黄的光圈照亮了他沟壑纵横、写满焦急与悲伤的脸。他眯着眼仔细辨认,当看清玄奘的僧袍时,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大,踉跄着紧赶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希冀:“长老!你们……你们可曾见到我家老婆子和闺女?她们说是去送饭,这都一天了,天都黑透了还没回家啊!”
灯笼的光晃动着,将老翁脸上每一道担忧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衣衫上还沾着泥土,裤脚被夜露打湿,握着树枝拐杖的手枯瘦而布满老茧,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这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为家人忧心如焚的山野老农形象。
玄奘的嘴唇哆嗦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知道,这就是了。这就是那“少女”的父亲,那“老妇”的丈夫。一日之间,妻女皆“亡”,而自己,正是这一切“悲剧”的亲历者,甚至是……间接的“祸首”。
“阿弥陀佛……”玄奘勉强合十,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老施主……贫僧……贫僧……”
他该如何说?说您的女儿可能被我的大徒弟打死了,说您的妻子被我的二徒弟打死了,留下了一具凄惨的“尸体”?说她们可能都是妖精变的,而我却无法阻止?
老翁见他吞吞吐吐,神色惨然,心中那不祥的预感似乎得到了证实,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焰猛地跳动了几下,几乎熄灭。他枯瘦的身躯晃了晃,老泪瞬间涌了出来:“长老……您……您别瞒我……她们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这山里不太平,早上我就拦着不让翠儿去……她们到底怎么了?求您告诉我,告诉我啊!” 他扑上来,想要抓住玄奘的僧袍,却又不敢,只伸出颤抖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