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走廊里的阴影

会议终于结束。那持续数小时的、充斥着陌生术语和冰冷效率的讨论，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林秀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脚步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一种近乎本能的、最后的防御姿态。

走廊里铺着吸音的深灰色地毯，将她的脚步声吞噬殆尽，一如她在这个新团队里微不可闻的存在感。两侧是光滑如镜的玻璃幕墙，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略显凌乱的发丝。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在走廊中央切割出明亮到刺眼的光带，她却感觉自己正走在光与影交界的灰色地带，浑身发冷。

脑子里还嗡嗡回荡着那些英文缩写和数学模型，混合着张建军疲惫的声音：“我好像……有点多余了。” 这句话此刻有了实体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朝着记忆中自己临时工位的方向挪动，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艰难地寻找着可能残存的水洼。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臃肿、带着熟悉油腻感的身影，从前方一个拐角晃了出来，恰好挡在了她前行的路上。

是陈达。

他今天穿了件紧绷的浅蓝色条纹衬衫，勒出圆滚的肚腩，那条打折的爱马仕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粗短的脖子上。他手里端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似乎刚从茶水间出来，小眼睛里原本带着惯常的、四处逡巡寻找“目标”或“机会”的精光。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林秀脸上时，那精光先是习惯性地亮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迅速收敛，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打量、忌惮、以及一丝不甘的审视。

“哟，小林！这么巧？” 陈达主动开口，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显得格外“爽朗”，但在这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反而有种刻意的突兀。他端着杯子，向前挪了两步，恰好将林秀通往工位的路堵得更严实了些，肥胖的身体像一堵软墙，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刚从‘新流’项目组开会出来？啧啧，看看你这小脸，白的！累坏了吧？”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刷子，扫过林秀没有血色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林秀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陈达！这个她刚入职时试图用“关心”和“小恩小惠”接近她，在她因王钢蛋事件恐惧时试图扮演“保护者”，却只让她感到更深厌恶和恐惧的男人！他怎么会在这里？新项目组的办公区相对独立，陈达的部门并不在这层楼。

“陈、陈主管。” 林秀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想从他和玻璃墙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她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哪怕只是对话。此刻的她心力交瘁，任何额外的消耗都难以承受。

陈达却像是没看出她的抗拒，反而又凑近了一小步。那股混合着廉价古龙水、烟草和某种油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林秀胃里一阵翻搅。他压低了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但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针：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叫陈哥就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小眼睛眯起来，“听说你现在可是卢总和黎总监眼前的红人啊，进了那个最顶尖的项目组？了不起！真给咱们……呃，给公司争光！” 他差点说成“给咱们部门”，及时刹住车，语气里的酸意和试探却掩饰不住。

林秀紧紧抿着唇，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基本的礼貌。“我只是……学习。” 她干巴巴地说，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学习？好啊！年轻人就该多学习！” 陈达重重地点头，端着杯子的手晃了晃，几滴咖啡溅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毯上，留下几点深色污渍。“不过啊，小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和“怜悯”，“那种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周主管和司徒总监，那都是喝过洋墨水、眼里只有数据和效率的顶尖人物。他们手底下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脑子转得比计算机还快！”

他观察着林秀骤然更加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收缩的瞳孔，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看，他说中了吧？这小丫头果然在里面吃不消。

“你呀，太实在，心又软。” 陈达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字字敲打在林秀脆弱的神经上，“在那里头，你那些‘感觉’，你那些替别人考虑的‘细心’，人家说不定觉得是累赘，是……拖后腿，懂吗？” 他刻意停顿，让“拖后腿”三个字在空气中阴冷地回荡。

林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陈达的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割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自我怀疑和恐惧。拖后腿……这不就是她刚才在会议上最深刻的感受吗？

看到林秀的反应，陈达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掩饰住，换上更加“关切”甚至“担忧”的表情。“陈哥我是过来人，看人准。那地方……水太深，也太冷。你这样的姑娘，不适合。” 他摇了摇头，仿佛真心为她惋惜，“要我说啊，与其在那里硬撑着，格格不入，让人看笑话，还不如……” 他拖长了语调，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