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紧临西柳河,因地势平坦,在813特大洪灾中,成了除镇区外受灾最严重的行政村。
村中近半房屋被冲毁,种植的玉米以及地标产品---关陵小米等农作物更是颗粒无收,只留下一片被淤泥覆盖的死寂。
灾后重建,陈峰全力主导,选定了一处相对贫瘠的荒地,决心新建一个示范性的新农村。
越野车刚驶入村口,远远便看见了那片热火朝天的安置小区工地。搅拌机轰鸣,工人们的身影在钢筋水泥的骨架间忙碌穿梭,勾勒出一幅充满希望的图景。
然而,孙学海的目光对这片建设景象只是一扫而过。车刚停稳,这位老教授便推门而下,他的关注点只在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他步履不停,径直朝着不远处那片更为广阔的田野走去。
田间,却是另一番繁忙。洪水留下的伤痕尚未完全褪去,但村民们已然在破碎的土地上重新开始了劳作,正在播种冬小麦。
孙学海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细细捻磨,又放在鼻尖的嗅了嗅。
陈峰紧跟在孙学海和何淑君身后。何淑君发现田间的村民们对陈峰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一部分村民热情招呼,一部分冷脸打量。她询问陈峰原因,陈峰简要讲述了黄姓宗族的问题,何淑君才了然。
好巧不巧,在田间又碰上了黄九公这位年过九十,依旧精神矍铄的老头。
陈峰笑着上前打招呼:“九太爷,您老这身子骨,我看着都羡慕!”
黄九公冷眼瞟了他一下,便把目光落在蹲在他家田埂上的孙学海。他杵着拐棍上前,来到孙学海身边,见他如此专注地研究自家田地里的土,开口问道:“这位师傅,瞅你这架势……咋的,俺家这土,让那场大水冲坏了?”
孙学海缓缓站起身,眉头微蹙,反问道:“老人家,你这块地,往年种出来的关陵小米,是不是成色也一年不如一年?看着颗粒还行,但熬出的粥,米油薄了,香气也淡了,吃起来,少了几分从前的糯香和回甘?”
黄九公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你咋知道?”这正是他的忧虑,关陵小米的名声在外,可自家地里产出的,总觉得比记忆里老一辈说的“贡米”品质差了些意思,只是常年如此,便看得不那么真切。
孙学海弯腰再次抓起一把泥土,沉声道:“这场洪水让原有的问题变得更扎眼,你这地的病根早就埋下了。”
他摊开手掌,让泥土展现在众人眼前:“你看,这土常年耕作,有机质消耗得厉害,本就有些板结,不够暄透。小米的根需要往下深扎,去汲取养分和有机物质。根扎不深,植株就不健壮,结出的籽粒,内涵自然不足,哪还能有老辈人说的那么厚的米油、那么足的香气?”
接着,他指向田边一些泛白的痕迹和稀疏的草相,接着说:“更重要的是,这地力跟不上。我猜你们为了保产量,没少用化肥。化肥用多了,土壤容易偏酸,一些中微量元素被固定,作物吸收不到。小米要长得好,讲究的是地力,是土壤里均衡丰富的营养。缺了这些,就像人吃饭挑食,光长个子,不长力气、没精神头。这小米的魂——它的风味和品质,自然就一代代减了。”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解开了黄九公心中盘桓多年的疑惑。他脸上的倔强被震惊和信服取代,激动地用拐棍顿了顿地:“对对对!你这话可算说到俺心窝子里去了!就是这么个理儿!光长样,不长味儿!神了!你是哪个村的高人?俺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九十年,咋没听说过你?”
陈峰见状,笑着上前介绍:“九太爷,这位是省里来的孙学海教授,是真正的农业专家。”
孙学海立刻摆手,脸上挂着一丝浅笑:“老叔,别听什么专家。我祖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农民,我爹我爷都是土里刨食的。我就是从农村走出去的,骨子里还是个农民,看地、看庄稼,用的还是咱老农民的眼和心。”
这句“骨子里还是个农民”,彻底说到了黄九公的心坎上。他脸上绽放出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紧紧拉住孙学海的胳膊:“自己人!这才是自己人啊!比那些……”他话说到一半,冷眼瞥了一下旁边的陈峰,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热络地继续对孙学海说:“走走走,孙专家,到俺院里坐坐,我屋里还有去年存下的小米、小麦,你给好好品品,到底差在哪儿,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黄九公紧紧攥着孙学海的手腕,像是怕这位“行家”跑了似的,热络地拽着他往自家院子走,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关于老辈们种小米的事儿。孙学海也乐得与这位老农深入交流,半推半就地跟着,走向黄九公的小院。
陈峰看着二人的背影,觉得解开黄姓族人心结的机会来了,他急忙加快脚步跟上,却被何淑君拉下。
“小峰,让他们先走着!”
陈峰会意,这是有话对他说。见前面两人已走远,何淑君停下脚步,转过身,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小峰,你脸色很不好,眼窝都是青的。跟阿姨说句实话,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陈峰心头微微一怔,面上却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