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清楚,便是她娘亲当初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似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哭诉自己这一生的委屈与不幸。
黄纸燃起的烟恰好飘在眼前,茱萸假意是被烟呛了侧头咳嗽了两下,以掩自己眼中的潮湿。
杨氏亦蹲身下来,取了黄纸丢入火盆中,一时间却不晓得该唤什么。
二人默然烧过了纸钱,杨氏又在坟前上了两柱香,待二人忙完一应,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二人齐齐站起,等着香燃到最后。
“我竟没想着,你们这些年过得这样苦。”杨氏摇头,“也好,我这次来,正好也将那庄子处置了,把那些坏心眼儿的都打发走给你们出口恶气。”
“萸儿,你对朱家有怨有恨都是应当,可如今你祖母也都不在了,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可能你会觉着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想想,你娘亲生前未能进得朱家的门,这是她的憾事亦是你父亲的,无名无份不说,如今还要同这些孤魂野鬼葬在一处,你的心就能安吗?”
杨氏手指乱坟,硬着头皮说道。
“这次我来不光是要带你回家认祖归宗,更重要的是带你娘亲回家,让她入朱家族谱,葬入朱家祖坟,”杨氏一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与你父亲葬在一处。”
身旁漫不经心的小姑娘忽闻此眼皮一滞,目珠微移,不敢置信地望着杨氏。
“她为朱家传宗接代,这是朱家欠她的,她当有此礼遇,如今朱家我为主母,这些不在话下。”
茱萸面未改色,可心却跟着颤了又颤。
娘亲一生短暂辛苦,在江南时初登台,被人看中姿色险些沦为那些抛金掷银狂徒的玩物,好在被父亲所救。也可说,父亲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带给她温暖的依靠。
即便后来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她也不曾憎恨过父亲,毕竟他在世时曾给过她最大的庇护。
与他在一起亦是娘亲的最后心愿。她说,人有归处,便再也不是孤魂野鬼,才可以步入轮回......茱萸自知有些事凭她之力做不到,可现下杨氏却说她可以做到,这对茱萸来说何尝不是诱惑。
最后一段香也已燃尽,光点全无,茱萸弯身下去拎起尚有余温的小香炉摆回篮子里,虽自打方才茱萸一句话也没说,可是杨氏却已明了,方才那些话是打了小姑娘的七寸了。
“时候不早了,先下山吧。”又是一阵阴风吹来,吹得杨氏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抬眼瞧看天色,似比方才又暗了些,将东西全部归拢好,茱萸这才起身说道:“是时候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算起来,你今年也十六了,”下山路上,杨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同茱萸聊天,“今天我同你说的事并非哄你,你回去也好好想想,过几日再给我答复。”
“你娘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能和你爹在一处,定也会高兴的。虽然咱们朱家如今与当初相比算是稍显落寞,可好歹祖上也曾是京都名流,咱们朱家的女儿哪有一直飘在外头的道理!”
对此茱萸一笑置之,名流也好,没落也罢,与她关系不大。
直到下了山,杨氏一身鸡皮疙瘩才彻底消下,快到义庄时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不同白日,她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入义庄了,只遥遥唤来家仆牵来马车回了庄子上。
回到义庄,不顾郑如梅探头探脑想要出来打听闲事,茱萸先一步回房,将门窗关得严实。
杨氏白天与她说了许多,她全没放在心里,唯有娘亲与父亲合葬一事戳了茱萸的心窝子,茱萸虽算是在帮县衙里做事,可因为她当年是从旁处跑来的,无田无房无地,只能将娘亲葬于后山,难道真要让娘亲一直困于荒山之中连魂魄也不得安宁?
愣坐于椅上干想了半宿,仍心神未定,拿不准个主意,最终自荷包里掏出了一枚铜钱紧握于掌心,心里默念道:“娘亲,你若是想要回朱家与爹在一起,我便送你回去,你若不愿咱们就留在这儿。”
铜钱一面雕刻清晰,另一面的字略有磨损,茱萸早就在心里定好了反正,终是深吸了口气,将铜钱置于母指上,轻轻一弹,眼见着那铜板在空中飞速翻了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