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虫豸尽数烧为灰烬。
焦臭萦绕在鼻尖的刹那,崔云柯感到解脱。却又同一时追忏,他竟被一只虫牵动情绪,这太荒谬。
……
蝉鸣声骤停。
崔云柯从那灰色的回忆中回神,想,只是一只无意闯入的小虫罢了。
他早不是稚童,若还被虫豸牵动思绪,岂非白活二十载。
弹指,《清心咒》倾泻而出。
崔禄远远坐着不敢打搅,听得曲调奏响时,莫名舒了一口气,畅快地闭上眼睛。
二爷一曲千金难求,此时不闭目享受,真是暴殄天物了。
只是——
琤然一响,似有错拍。崔禄不敢置信睁眼,遥望琴室。
是错觉?
-
崔云柯说到做到,翌日,姚黛蝉就被请去挑琴。
她迷迷糊糊,以为刘妇人来了打算装死。听到是崔禄,睡意立刻荡然无存。
琴室熏香幽微。崔禄皮笑肉不笑立在一旁,姚黛蝉也没什么挑选的兴致。随意指了把看起来最短最旧的,“就这把吧。”
“焦尾?!”谁料崔禄只差蹦起来,“这,这可是五百年的前朝焦尾,我家爷的首琴,价值万金!”
姚黛蝉愣住,从善如流:“那劳烦管事挑张最便宜的。”
崔禄没好气地取了张奔雷,裹好递去。
姚黛蝉不恼,反笑着道谢,爱惜地抚了抚琴身,又问保养之法。崔禄见她态度认真,语气不由软了几分。暗想她或许也没那么不堪,毕竟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有些心思也难免。
但——
“我与二爷清清白白,没有什么。”姚黛蝉却知道他心事一般,妍丽的面颊上满是坚定。
崔禄一噎,“大夫人这话什么意思,二爷能和你有什么不成!”
姚黛蝉偷笑,也不说穿,只道:“今日,谢谢你了。”
语毕,裙摆绽开,窈窈而去。
崔禄看着她背影顿了顿,蓦而屈指擦了擦鼻尖。
-
一回望北居,姚黛蝉就冷了脸,随意将琴一放。
琴再贵也不好出手,她才不稀罕。
崔云柯这一言九鼎,反倒给她找了麻烦。正不爽着,老夫人又唤她过去,训斥比昨日更厉,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姚黛蝉苦着脸不敢辩驳。老夫人突发要事,斥罢便命她静坐思过,匆匆离去。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好像是何氏那块。
具体是什么不大懂。只能从外头来往的丫鬟们嘴里捕捉些“祭日”、“夫人”、“走水”之类的。
同她干系也不大就是了。
但姚黛蝉又坐了会儿,发现福绵堂的人竟几乎都不在此。还闻到一股焦木味道。
“……”
趁无人看管,姚黛蝉偷偷溜出福绵堂。主院方向浓烟滚滚,下人正拼命泼水。几个婆子拖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何氏。
一月没见,何氏形销骨立,被人架着仍嘶声哭骂:“我儿呢!”
“世子之位是我何幽汀的,是我何幽汀孙儿的!”
“你为何害你大哥!来见我!来见我!”
“你这心机深沉的孽畜,孽畜!不是我故意要害你的,是你骗我的!”
姚黛蝉看得疑惑,偷偷叫住一个打水的婢女。婢女礼也来不及行,简短地将来去交代。
原来老夫人手段使然,主院被围得密不透风。何氏死了儿子,丈夫也不理,已经几近疯魔。拼死想出来讨个说法。便成了这幅模样。
不久前还养尊处优的侯府主母沦落至此,姚黛蝉唏嘘之余不寒而栗。看何氏被赶来的润香带走,她也不欲再逗留。正要回身,却瞥见望北居方向也有烟起。
婢女小声:“是抱夏姑娘。”
姚黛蝉意外:“揽芳阁?”
婢女点头,又为难地看着她道:“冲着大夫人您来的。”
揽芳阁姬妾不知崔云筏已死,只当是老夫人借姚黛蝉立威。抱夏愤恨难平,潜伏多日,溜进望北居寻崔云筏,却只见满屋女子用物。绝望之下一把火烧了主卧,逃至主院附近,不知怎地让何氏拿到了火折子。老夫人正是去料理这桩乱子。
姚黛蝉心道真是血性,揽芳阁众人怕是活不成了。
她对婢女温柔笑笑,暗中给她半粒银子,叮嘱她莫累坏身子,方才返回福绵堂。片刻后老夫人归来,见她仍老实坐着,面色稍霁:
“婢子粗手笨脚,你那主卧怕是住不得人了。我给你重新安排个地方,你暂住两日。”
姚黛蝉柔顺称好。
老夫人挥挥手。
傍晚,到了地方,抬眼便是“顷山楼”三字。她几乎失笑——老夫人真是算无遗策。
如此,她便是名正言顺来“侍疾”了。刘妇人扰不着,连琴师也可躲过。
屋内被褥已备妥。姚黛蝉沐浴出来,哼着江南小调。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她轻快绕过屏风,脚步蓦地顿住。
床帏之中,赫然多了一道颀长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