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明说。
可不管怎样,这事儿总要有个人知道。
老夫人看着发愣的姚黛蝉,话中不禁捎上了绝无拒绝可能的态度:“你公爹也首肯。”
那威慑逼人的永靖侯……
姚黛蝉盯着自己发白的十指,脑中一团浆糊。
好半天,默然喏声:“二爷……可知?”
老夫人咳一声,“他自小守矩,需徐徐度之。我却也提点过一二,你不必忧心。”
那便是没有明说了。
姚黛蝉极快地冷静下来。
是她自乱阵脚。转念一想,那崔云柯目下无尘,初见她时就眼淬寒霜,满是不喜。莫说她不愿,他怕是更不愿。
侯府不知他们之间的龃龉。这一连番的交手,她在他心中的印象怕是跌至谷底,看都嫌弃看上一眼。又怎会准允?
不能上台面的事,装装傻也过去了。
“你父亲送的东西昨晚到了。我晨早已命人全部放在望北居库中。平日要什么与润香道一声,府上额外勾账。你舒舒服服过日子就成。”
老夫人看她乖巧地不再争辩,满意她的识趣。累了七日,这时也撑不住了,便挥手送客。
-
夤夜,崔云柯换了身衣裳,正欲去一趟地牢。崔禄捧着醒酒汤进来,却在看清院中端坐的身影时险些打翻了碗。
永靖侯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不知已等了多久。
崔云柯脚步微顿,对崔禄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夜深了,父亲还未眠?”
永靖侯攥拳,眼神复杂地落在儿子脸上。
不见丝毫醉意,目光清明冷静。
连好酒量也承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太优秀了啊。
永靖侯喉头反复滚动,好会道:“你母亲……可还好。”
崔云柯拢手,“据祖母言,都好。”
“你竟未去看她?”
“已于大后日空出时辰。”崔云柯语气无波无澜,“父亲今日便是来问这个?”
永靖侯被他这话堵得一滞,半晌才道:“你外祖生辰……你倒是省心。”
他显然不愿多谈薛大儒,沉重的雾气在父子间弥漫开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崔云柯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无论看多少次,这双与自己肖似的凤眸里都空茫茫一片,比边塞最冷的坚冰更冻人。
“你与你大哥,我一视同仁啊。” 一股深重的疲惫骤然攫住了永靖侯。
“你大哥的死,你有数,是不是?”
崔云柯眉间微动,涟漪瞬散:“父亲何来此言?”
他不否认。
永靖侯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的猜测,彻底沉了下去。
无尽的荒凉在胸臆间蔓延开来。
他阖上眼,声音沙哑:“何氏做下的那些事……我也是七日前才知晓。你为何不早——!”
“往事已往,无可追也。”
空气一瞬静谧。
“好一个往事已往!”永靖侯竟低低冷笑了起来,“我崔朔,竟养出了世上第一等的圣人不成?”
“持玉……”他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复碾磨,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复杂的情绪,“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你外祖当年为你取这表字时,何等期许。你如今,倒真真是一块无瑕冷玉了。”
永靖侯嗤声:“你和你母亲,都恨我。”
“父亲醉了。”
青年似是不解:“儿焉能恨父,此于孝道有违。父亲对持玉从无不好。”
他只是直叙:“儿子不过是承祖父遗愿,尽力将这侯府维系下去。”
“兄长自作孽,不可救。父亲当明白为臣之道。”
永靖侯在花厅没有说出的那些,是长子与前太子的秘密往来,多次异常往返苏扬,还有隆景帝逼宫前太子时,长子暗中使了数十次绊子。
有人不曾避讳,坦然让他发现一切。
永靖侯自问人缘寻常,知晓这样多内幕的除却圣上,便只他这个有从龙之功的次子。
要长子死的,是圣上。
圣上明知崔云筏罪大恶极,却格外开恩,府中平安如往,只多了名姓姚的孀妇。
永靖侯无奈,却也知晓现时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颓然背身,“他无子,你体谅一二。多多照拂姚氏。”
崔云柯缄默。
目送永靖侯离开,喝下醒酒汤,去地牢的路上,耳边却莫名重现永靖侯最后那句话。
一个无子孀妇,何至于反复叮嘱他照拂。
思及那缕脂粉香,崔云柯反而略聚眉头,多吸了一口气,意图冲淡内心深处的不适。
他转而忖度另一则要事。
不知姚锵送来的东西里,哪样更得她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