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2 / 2)

他看也未看失魂落魄瞪来的何氏一眼。只从容地拜过祖母,又对着面色陡然复杂的永靖侯拱手,不咸不淡唤了声“父亲”。

“陛下急召,故而晚归。未曾同迎,还请父亲体谅。”

三年未见,本该是父慈子孝的场面。永靖侯却只大力捉住膝头,定定注视这个风姿绰约的儿子,隔了许久才沉声:“持玉。”

“…你如今,与你大哥一般高了。”

崔云柯不置可否。

永靖侯扶额,余光望着那只黑靴,一时沉寂,“你大哥他……”

“你高兴得很吧!”

何氏毫无预兆一扑,被素灵素心齐齐拦腰抱住,犹还目眦欲裂地想要再扑上去。

“何氏!”

老夫人永靖侯齐齐一喝,何氏愣了愣,旋即鱼一般扑腾起来,“我说错什么了!你们要这样堵我的嘴!你大哥死了世子之位就是你的!是你怀恨在心!是你干的!”

她泪混着脂粉淌下:“拂月塘水浅……我之后何曾再害过你?若不是你太会讨老侯爷欢心,我怎会……”

何氏剜着岿然如松的青年,仿佛又看见了拂月塘里那双比水还冷的眼睛。

十几年了,就因老侯爷一句“此子胜我”,她竟怕得把六岁的孩子推下去。这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好不容易熬到骄儿成家,刺眼看要化了,为何骄儿却没了?!

为何,他还好好的?!

崔云柯逡着何氏狰狞的脸,扳指不急不缓一转,面上仍波澜不兴,仿佛听的是旁人的故事。

“住嘴!”老夫人再受不住,“夫人犯了癔症,快快灌剂药镇上一镇!”

素灵素心大惊失色。夫人身子算不上顶好,强行灌药镇住怕是要伤了根本。她们慌忙跪地:“老夫人,侯爷,这不成啊——”

永靖侯耐心尽失:“带下去!”

人声堪堪匿迹,老夫人揉着太阳穴,此时也疲惫至极,:“持玉…你莫怪她胡言乱语。你大哥……没了。”

众人不约而同将何氏的哭嚎掩饰作胡言乱语,崔云柯却也不在意。仅撩袍坐下,“不怪乎。”

语气中的遗憾,淡得快要察觉不出。

他自幼冷情,也挑不出错。老夫人定定看着儿子,道:“可知到底是谁干的,又是谁不辞千里,将这物送予你?”

永靖侯别过脸:“约莫……是在南方流窜的白莲教乱党。不知骄儿南下何事,竟与逆党遇上,又隐瞒身份上了那艘商船,从而遭祸。”

黑靴送到大营时,永靖侯只以为是边夷作祟。却未料竟是长子遗物,心中大骇。抓了来送东西的人一番审问,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永靖侯猜测是有人警告,便只得暗中求人打探。

“此事,由临清府衙上报入京,文书……”永靖侯看向崔云柯,沉声:“在持玉手上过了遍。”

老夫人震:“持玉,当真?”

崔云柯淡然颔首:“孙儿听闻江匪出没,疑心是乱党,便要来了文书查看。然其上并无兄长名字。故而此事明面上已结案,过了圣上的眼。”

“乱党这几年本已不成气候,即便挑衅,也该截杀关键要员。至于为何出动多人冒险作乱,暂无人知。”崔云柯点到为止。

崔云筏当差在京,缘何藏匿身份南下多日,还遇上行踪不定乱党?

老夫人直骂:“糊涂,糊涂!”

“母亲缓缓。”永靖侯斟一盏茶送去,“儿子按下回府才表,便是想寻个稳妥的法子。”

崔云柯马上成婚一事,府里并未刻意隐瞒。离初三只七天,传出去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永靖侯祖上只是个小旗长,救下开国太祖才获封爵位。一百多年,恩情早已耗尽。新帝隆景即位时,侯府作壁上观。既无旧情也无现恩。此事若被恶意攻讦为勾连贼人,纵有崔云柯这个正火热的天子近臣在,侯府也难保不削爵。

永靖侯揉动眉心,“若无婚事,还能瞒上好一阵。可婚期已定,镇国公府那处也难瞒。”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崔云筏已死之事掩过。

老夫人不知第几次叹息,起身抚了抚儿子结满灰土的发,慢慢看向事不关己喝茶的崔云柯。

“持玉。”

茶水一漾,崔云柯眼睑微抬。

“姚家的姑娘来这一趟不易,我们不能毁约。无论从前恩怨如何,”老夫人神色庄严,“你代你大哥,将婚仪延续下去。”

崔云柯一刹板滞。

他剑眉重重下压,一字一句:“祖母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人老,却未傻。”老太太一眼不错盯着崔云柯,恍惚又现当年沙场斩敌的气势:

“往后你便是侯府的天。你若还当我是你祖母,还记得你祖父——”

她一拍案,掷地有声:

“就将此事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