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衙,二堂。
不同于前面大堂的庄严肃穆,这里更显阴森压抑。
青砖地面冰冷彻骨,两侧刑具架上,铁链、夹棍、烙铁等物泛着幽冷的寒光。
孙立端坐在主位官椅上,身着一袭深绿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彪兽,代表着他登州兵马提辖的身份。
他年约四旬,面容与孙新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沉稳冷峻,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此刻,他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堂下,孙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反剪双臂,强行按跪在地上。
他身上的绸缎直裰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痕,模样狼狈至极。
但他却倔强地昂着头,目光直直地迎向自己兄长那复杂难明的眼神,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孙新!”孙立的声音低沉带着官威,“你可知罪?”
孙新嗤笑一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何罪之有?是劫富济贫了?还是宰了几个该杀的狗官爪牙?”
“放肆!”孙立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二堂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祝家庄寿宴,你与那顾氏伙同来历不明的妖僧,当众行凶,刺杀乡绅祝太公,杀伤人命数十!后又拒捕逃亡,杀伤官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孙新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被衙役死死按住,他怒视孙立:“狗屁的铁证!那祝老狗勾结倭寇,贩卖人口,图谋不轨!那和尚是原登州水师都尉韩滔,被他们陷害灭口,含冤三年!我们是在查案!是在替天行道!”
“住口!”孙立霍然起身,官袍下摆因动作剧烈而晃动,“朝廷法度,岂容你等私刑论断?倭寇之事,可有实证?韩滔之言,不过是一面之词!你等行为,就是聚众作乱,目无王法!”
“王法?哈哈哈哈!”孙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和凄凉,“好一个王法!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口口声声王法,那你告诉我,登州知府吴用之,与祝家庄勾结,贪赃枉法,私通倭寇,意图谋取前朝军械库,这算不算犯了王法?你身为兵马提辖,掌一州兵备,对此就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和他们是一伙的?”
这话狠狠扎进了孙立的心口。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身体晃动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
他并非聋子瞎子!
登州官场这潭浑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知府吴用之看似庸碌,实则背景深厚与京城某位权势滔天的宦官“先生”往来密切。
祝家庄更是树大根深,盘踞登州多年与各级官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知道弟弟和弟妹或许占着理,但他们行事太过莽撞,太过不计后果!
在祝家庄寿宴上公然动手,等于将天捅了个窟窿!
如今,知府大人震怒,祝家庄悬下重赏要他们的脑袋,甚至连水师那边都牵扯了进来,压力如泰山压顶般落在他这个兵马提辖身上!
他若包庇,便是同谋,不仅官位不保,恐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他若依法办事……那可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还有那个虽然泼辣却重情重义的弟妹顾大嫂,如今生死不明……
“孙新!”
孙立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目光锐利地盯住弟弟:“本官再问你一次,那妖僧韩滔,现在何处?《东海遗珍图》,又在谁手中?还有,顾氏和其他同党,逃往何方?你若从实招来,本官或可念在兄弟情分,向上峰求情,免你死罪!”
“呸!”孙新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孙立脸上,又被衙役死死按住头。
“韩滔被你们这些狗官的毒蒺藜害死了!遗珍图?你们不是想要吗?自己去阴曹地府问阎王爷吧!至于我娘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担忧,随即化为更深的倔强,“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半个字!孙立,你今天要么就在这里打死我,要么,就等着老子将来拆了你这狗官的大堂!”
“你!”孙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新,半晌说不出话来。
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一个愤怒绝望,一个痛苦挣扎。
最终,孙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押下去……打入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衙役应声,粗暴地将孙新从地上拖了起来。
孙新被拖着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孙立,一字一句地道:“孙立!你穿着这身官袍,守着你的王法!但别忘了,爹娘死的时候,是谁跪在床前发誓要照顾我这个弟弟!你今日锁了我,锁不住这登州的朗朗乾坤!我若死了,做鬼也看着你,看你如何在这污糟的官场里,苟且偷生!”
孙立身体剧震,脸色灰败下去。
孙新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