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藤的幼苗丛里,多了个瘦小的身影。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育苗箱旁,手指怯生生地悬在一片新叶上方,既想碰又不敢碰,辫梢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株不安分的小缘聚花。福禾的孙子“念禾”抱着记录板经过,看清小姑娘胸前的工牌——“小柒”,名字旁画着颗刚发芽的种子,是新员工的标记。
“你是来学育苗的吗?”念禾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这株“新苗”。小柒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慌忙点头又摇头,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我、我怕弄疼它们……”
念禾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刚来时,连给藤苗浇水都手抖,张叔的晜孙教他“你把它们当弟弟妹妹,就知道该咋疼了”。现在看着小柒,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那份小心翼翼里,藏着最珍贵的认真。
小柒是从贫瘠星系来的,据说家里靠种野藤果过活,她打小就会辨认藤的好坏,却从没见过这么规整的育苗室。第一天来报到时,她背着个藤编小包袱,里面裹着半袋自家晒的野藤果粉,说是“见面礼”,粉里还混着几粒没去净的草籽,透着股泥土的憨气。
“这是傅景深太爷爷当年用过的育苗勺,”念禾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竹勺,勺柄被磨得发亮,刻着个小小的“傅”字,“你看这弧度,刚好能盛半勺水,不多不少,够小苗喝一口。夏晚星太奶奶说‘对新苗要像对新客,太急了会吓着,太淡了会冷落’。”
小柒的手指抚过竹勺的纹路,突然抬头问:“它们真的会疼吗?”念禾指着育苗箱角落里一株被碰折的幼苗,它的断口处渗出点点汁液,像在掉眼泪:“你看,它在哭呢。傅家的老规矩,碰坏了苗要给它道歉,还要守着它直到缓过来——小柒,你家里的野藤,是不是也这样?”
小柒的眼睛亮了。她说起自家屋后的野藤,春天会顺着土墙爬,夏天结出紫莹莹的果子,秋天叶子黄了,她就捡来垫在筐底,说“它们怕冷”。那些她以为不值一提的小事,在念禾听来,全是和藤打交道的天赋。
李姐的来孙教小柒编藤筐时,特意选了最软的新藤:“你刚来,手还嫩,先用这个练。夏晚星太奶奶初学编筐时,手上磨出的泡比葡萄还大,可她总说‘泡破了结疤,就成护着你的茧了’。”小柒学得慢,编出的筐歪歪扭扭,有次急得把藤条往地上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怎么这么笨……”
李姐的来孙没捡藤条,反而把自己刚学编的筐拿出来——比小柒的还歪,筐底还有个大洞。“你看,”老人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我当年编的第一个筐,连颗草莓都装不住。小柒,笨不怕,怕的是不肯接着编。”
那天傍晚,小柒抱着自己编的第三个筐蹲在藤架下,筐虽然还歪,却能勉强站住了。她往筐里放了颗野藤果,对着藤架轻声说:“傅先生,夏女士,我会努力的。”晚风穿过藤叶,沙沙声像是在应和。
小柒的进步像雨后的藤芽,看着慢,实则天天在长。她认藤的本事很快显露出来,扫一眼叶色就知道缺啥肥,摸一把藤茎就晓得该浇水了。有次一批幼苗莫名打蔫,老员工们查了半天找不出原因,小柒却指着通风口:“风太硬了,像我们那儿的沙尘暴,得挡挡。”果然,用布帘挡上后,小苗第二天就挺直了腰。
“你看这孩子,是块育藤的料。”张叔的晜孙看着小柒给幼苗换土,她的动作已经熟练了,指尖的茧子也长出来了,却依然轻得像羽毛。小柒听到这话,脸唰地红了,慌忙把脸埋进藤叶里,辫梢的红绳却得意地翘了起来。
三个月后,小柒的工牌换了新标记——种子发了芽,长出两片小叶。她把那半袋野藤果粉分给大家,混在果酱里熬,熬出的酱带着股野趣的甜,成了爆款。订单上特意注明“要小柒熬的”,连机械星系的订单都加了句“多放些野藤香”。
念禾在记录板上给小柒的名字旁画了片新叶。他看着小柒蹲在藤架下,给新来的学徒讲“野藤和家藤的脾气差”,语气自然得像讲自家兄弟姐妹,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跳着,和藤叶的影子缠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哪是新来的,哪是长住的。
“傅景深太爷爷说‘每个星系的藤都有脾气,就像每个人都有故事’,”念禾在心里想,“小柒带来的不只是野藤粉,是让傅家的藤,又多了种甜的可能。”
藤架下的新绿,
不是外来的闯入,
是“我想融入”的勇气;
熟稔的甜,
不是刻意的讨好,
是“你懂我的特别,我也懂你的规矩”的默契。
小柒的野藤果粉,
带的不是土气,
是“把心交出来”的坦诚;
傅家的竹育苗勺,
穿的不是工具,
是“欢迎你来”的温柔。
而我们,
看着新苗长成壮藤,
看着小柒变成老伙计,
就是要懂得:
每个“小柒”都是株新藤,
只要给她阳光和耐心,
她就会顺着善意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