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叶做羹食,倒也不算无趣。
青萝亦步亦趋跟在沈菀身旁:“这儿人多,万一冲撞了姑娘……”
一声怒喝从里间传来,众人不约而同伸长脖子往里望。
如云宾客中,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被人丢了出来。
沈菀来不及躲闪,竟被那人撞跌在地。
青萝目瞪口呆:“——姑娘!”
从茶肆里面走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满嘴胡话,老子身强力壮,哪来的病!什么义诊,定是你这个庸医为了钱,故意夸大其词出来骗人!”
四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不绝,对着男子指指点点,还有人嚷嚷着掌柜赶人。
沈菀转首凝眸。
躺在地上的男子长相清秀,一身月白圆领长袍洗得发白,衣襟处的绣纹脱了线,隐约可见凌乱线头。
深秋之时,他仍穿着单薄的夏衣,落魄又狼狈。
可一双眼睛却异常坚定沉着。
茶肆的掌柜从拥挤宾客中挤出,满脸歉意:“徐郎中,不是老夫不帮你,实在是……”
原来不是书生,竟是位郎中。
沈菀由着青萝搀扶自己起身,还未开口,忽听耳边传来青萝诧异的一声:“徐郎中?”
青萝喜不自胜,“姑娘,这位就是徐郎中!上回姑娘的草药,就是他给的。”
掌柜夹在中间,左右张望:“这位夫人可是同徐郎中相识?”
沈菀朝青萝看了一眼。
青萝心领神会,上前往掌柜手里塞了些许碎银:“劳烦掌柜上壶好茶。”
青萝刻意提高声音,“这位郎中是我们夫人的恩人,可不能怠慢。”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
沈菀和青萝主仆两人遍身绫罗,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犯不着为一个穷酸郎中说话。
“难不成他真会看病,那怎么不去正经的医馆?”
“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许是外地来的,医馆不肯收他。”
“原来还真是郎中,那还有什么好瞧的,都散了散了!”
没有热闹看,百姓陆续离开。
还有人悄悄记下徐郎中的相貌,想着来日有个头疼脑热的,可以找他瞧瞧。
徐郎中拍拍长衫上的灰尘,朝沈菀作揖:“多谢夫人仗义执言。”
沈菀徐徐福身还礼:“徐郎中言重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那日若不是徐郎中,只怕我这会还卧病在榻。”
小二提着热茶过来,亲自带沈菀和徐郎中到窗前的方桌坐下。
除了茶水,沈菀又多要了四碟糕点,尽数推到徐郎中身前。
沈菀温声:“我听青萝说,徐郎中在东市的医馆当差,怎么今日会在茶肆?”
徐郎中坦然:“原本是在的,只是那医馆以次充好,我看不过,和东家起了冲突。”
徐郎中当众戳破医馆的丑事,医馆自然不肯再留人。还放了狠话,若是哪家敢收留人,便是和他们家作对。
徐郎中无法,只能在街上支摊看病,或是在茶肆义诊,积攒人脉名声。
沈菀蹙眉。
她有心帮人,可惜沈菀对行医一窍不通,且她如今的身份,也容不得她同外男有过多的接触。
思忖片刻,沈菀从袖中掏出钱袋子,是她这些时日攒下的梯己。
“上回我生病,亏得有徐郎中帮忙,这是诊金,还请徐郎中莫要推辞。”
钱袋子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
徐郎中摆摆手,拒绝。
沈菀不擅言辞,绞尽脑汁说服徐郎中收下诊金。
“其实,我还有一事求徐郎中。我家里人犯有头疾,不知徐郎中可有治头疾的方子,我家人都在闽州,过来一趟不方便。”
徐郎中沉吟片刻,颔首。
“有是有,只是治病还需望闻问切。这样,夫人若信得过我,我先开方子,末了再请病人当地的郎中斟酌添减用药。”
徐郎中的目光从钱袋子挪开,“只是这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沈菀无措:“可是……”
徐郎中抬起一双弯弯笑眼,直言不讳。
“夫人若真想谢我,可否请店小二再添半斤酱牛肉?就当是谢礼了。”
窗外一轮红日高悬,光影坠落在徐郎中眼中,般般入画。
沈菀不知不觉也跟着弯起眼睛。
那个钱袋子终究是送了出去,只不过送的是茶肆的掌柜。
掌柜托着钱袋子,在掌心掂了一掂,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放心,日后徐郎中过来吃茶,我定不会收他银子的。”
他叹口气,“徐郎中是个好人,就是心肠太软了,碰上一些穷苦人家看病,不但不收诊金,还添钱给人家买药。夫人是徐郎中的朋友,想必也知道他的性情。”
沈菀喃喃自语:“……朋友。”
从小到大,这是沈菀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说辞。
徐郎中算是她朋友吗?
应当是……算的罢。
至少,他看沈菀的眼神,不是鄙夷嘲讽,也不是避之不及。
这就足够了。
沈菀眼底漫上笑意,扶着青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