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原本柔软甜腻的声线这会也变得闷闷的:“我就是听了你和石翁说话,我说我生气了嘛?我不是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嘛……”
他顿了顿,也不等对方安慰,自己先从先前谈话里咂摸出更多独属于自己的委屈,“我能说什么,你早早就和石翁商量好了,完全没留给我商量的余地,你就是嫌我烦了,嫌我在这里派不上用处,所以就要把我打包扔给石翁处理,压根就不打算搭理我……”
云琅也不打扰他,此处安静,也空旷,风拂过草叶树梢,细声簌簌,不远处泉水清澈,汩汩流过嶙峋卵石,少年人略带沙哑的委屈抱怨嵌合其中,说着说着,他自己便先停了。
十二郎抿抿嘴唇,顶着一双红润又湿漉的眼,委屈巴巴地瞧着她:“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本来就是带你出来透透气的,”云琅说,“有些话,不好在石翁面前说的吧?”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开话头,十二郎便又要撇嘴。
“你总觉得我与你拉开距离,是因为你年纪轻,凡事说的不算,所以我对你也总是下意识忽略,”云琅说到这儿时意外停了停,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说,“这话说起来,也对,也不对。”
少年抬眼看她,眼里是明明白白地不解。
云琅也看他,眉眼仍是带笑,藏着些他总是看不懂的东西。
“我如今就站在这里,你仔细看我,觉得我与你有哪里不同?”
十二郎眨眨眼,依言凝神去看她,目光掠过对方轮廓张扬的眉眼,漆黑温润的瞳仁,又万分狼狈地避开了那双眼睛。
云琅的瞳色是太过纯粹的漆黑,此前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闪躲,这次猝不及防被邀请看过去,理性顿时又被那片黑色搅成了一片浑噩昏沉,又静默而剧烈地染成一把仓促又燥热的火,烧得他颧骨和耳廓都烫得犯疼。
好疼,好疼,眼睛也痛,喉咙也痛,脑子和心口都在痛,十二郎晕乎乎又茫茫然地想,她为什么忽然要自己去看她?
云琅还在等他回话,可他喉咙口都被烧干了,哪里说得出来半个字?
也许是过了一眨眼的功夫,也许过了无数个眨眼那么久的时间,十二郎鼓足勇气,干巴巴地撑起一点所剩不多的理智,干巴巴地回答说:“我、我看了……非要说的话,那云娘哪里都和我不一样。”
云琅眨眨眼,眼中又藏了他看不懂的笑意。
“倒是我说的有问题了,”她慢慢叹息一声,又是那副把他当做孩子看待的温柔神色,耐心提醒道,“十二郎花容月貌,年纪正好,可你看我呀——”
她先是伸出一双手,掌心摊开给他看。
那双手长久摆弄小虞村的草药,昔日修行摩挲出的茧子已经褪去许多,但仍是十指纤长,骨感硬朗而清晰。
少年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去,她也不闪躲,任由少年柔软的指尖覆上她掌心指腹,带着几分探索好奇,慢慢揉捏她坚硬的指骨轮廓。
“你握剑再苦修十年,差不多大概能练出这样一双手,”云琅放缓语气,“但你看我,已经有这样一双手了。”
她也垂眸,一同看那双扶在自己手边的手掌,白皙,细腻,仍是没有经受半点风雨磋磨的娇养姿态,云琅慢慢笑起来,又是叹息着摇摇头。
十二郎读懂了她这次的叹息,又是撇着嘴,不服不忿的咕哝着:“不就是练剑嘛,我也能练。”
云琅也不阻止,只柔声反问:“你喜欢练剑?”
少年一哽,本来想说你怎么就觉得我不喜欢,可对上云琅的那双眼,这话也是实在说不出来。
她早早经历过自己的年纪,见得太多,知道的太多,这样岁数的年轻人会因为一时意气胡乱承诺什么,她大概比自己还清楚。
偏就是多了这么几年时间,他便无论如何也骗不了她。
……剑么,他确实是不喜欢的,可因为她练过,所以他也想试试。
云琅又叹了口气。
这样不对,十二郎。她温声和自己说。
这样是不对的。
她能给自己看那满手痕迹,是因为她已经切实走过了那十年,手上是她再也改变不了的过去;而他的念头如今也仍然只是个念头,属于他的那个十年仍是一片未知的空白,要因此锚定下来,确定他未来就要走这样的路吗?
云琅不说,可她的脸上又分明写着不赞同。
“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再想一想。”
听她这样说,即使觉得她有理,少年自己也还是觉得委屈。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练。”他垂着头,仍牢牢捏着她的手,小声又郁闷的抱怨。
“那你多看看我就行了呀,”他低声喃喃,又小心地,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指慢慢藏入对方的指缝,语气甜腻,如蜜如绸,随着哀怨又热烈的眼神一同缠上对方眼底,半分距离也不想让开。
“——你不来看着我,怎么知道我的心,现在想的到底是想还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