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攀折
未经开发的森林路不太好走,盘结的树根像潜藏在落叶下的陷阱,偶尔还需要手脚并用地攀过一些小坡。奚亭走得很专心,他体能本来就不好,就得更仔细的看着脚下。
但周围三个人的注意力,一大半都黏在他身上。闻铮很霸道的挤开两个人,占住和他平行的位置,眼睛时不时就往奚亭脚底下扫。奚亭脚下稍微有些不平,身体还没晃呢,闻铮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要么虚虚拦在他腰侧,要么直接抓住他胳膊肘往上带一把。那手劲很大,不由分说的握得牢牢的,好像奚亭是什么一摔就碎的瓷娃娃。奚亭被他拉了几次,胳膊都有点发麻,小声说“你别拽我了,我自己能行",闻铮就″哼”一声,下次照旧。
谢绥之走在前头一点,总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指着岩壁上一丛不起眼的苔藓,或是某棵树的奇特形态,温声讲解几句,很自然就把奚亭的注意力从闻铮身上引开。
林屿宁话不多,跟在稍后一点,但奚亭只要咽一下有些干的喉咙,一瓶拧开盖的、温度刚好的水就会递到他手边。有低垂的枝桠横过来,林屿宁的声音总会先一步响起,提醒他低头。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受人之托,面面俱到。奚亭被照顾得密不透风,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他努力集中精神观察四周的风景,试图摆脱这种微妙的、被过度关注的氛围。快中午时,他们走到一处开阔地。
前面是断崖,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阳光和草木香。忽然,奚亭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被悬崖边缘长在岩缝的一小朵灿烂的金色吸引。那是一朵他从未见过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它周围全是石块,连一颗草都没有,就更显得这株花独立在此地的耀眼。纤细的茎看着脆弱,却稳稳托着巴掌大的花朵。花瓣的颜色秘丽又干净,是阳光般流动的金色,花瓣重重叠叠,边缘被炽烈的阳光一照,几乎泛出半透明的光晕,像是谁把阳光揉碎了,凝固在这人迹罕至的悬崖边。它舒展开的姿态很优雅,随着崖顶的风极细微地颤动。奚亭屏住了呼吸。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又往前小心地挪了几步,在离悬崖还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停住,不敢再靠近。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用来记录的相机,将镜头对准那朵金色。
他调整着角度,拍特写,拍它和背后湛蓝天空与绵延远山的合影,神情专注。
他看得太入迷了。蜂蜜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满当当映着那片灿烂的金色,亮得惊人,唇很认真的抿着,脸颊被阳光晒出暖融融的红晕。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谢绥之停下脚步。
他站在奚亭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先是落在奚亭认真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向那丛金色的花,眼神柔和。林屿宁也轻轻吸了口气,真诚的赞叹:“真美。这种金色……很少见。“他的视线在花和奚亭之间转了个来回。
闻铮也顺着奚亭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那朵金灿灿的花,又很快就把目光挪了回来,落在奚亭脸上。他盯着奚亭一眨不眨、在阳光下格外剔透泛着光彩的眼睛。闻铮看着看着,眉头拧起一点,觉得自己明白了。下一秒,他动了。
长腿迈开,几步就跨到悬崖最边缘。那里碎石松动,看得后面的奚亭心头一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闻铮稳稳站住后,伸出了手,捏住了纤细的花茎靠近根部的位置。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
奚亭眼睁睁看那朵开得好好的花被折下,先是愣住,然后觉得自己迟早要被闻铮气死。
他真想大骂闻铮,可迫于良好的教养词语匮乏,只能气结:………你干什么?″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把相机用捧在身前,语气是闻铮好久没听到的恼火:"好端端的,你摘它干什么?它长在这里好好的!你你尔”他气得脸颊更红了,眼睛瞪圆了,里面烧起两簇小小的火苗,和这朵花更相似了。
闻铮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朵刚离枝的金色花朵,递到奚亭面前。花在他指间轻轻晃了晃,依旧绚烂夺目,但没了根,离开了滋养它的泥土,显出一种快速逝去的脆弱。
“你不是喜欢吗?"闻铮的表情理所当然,甚至对奚亭的反应有点不解,眉头又拧了起来,“喜欢就拿着。光拍照有什么用?拍完了,它不还是在这儿,你能带走什么?”
“我……”
奚亭一下子被他的逻辑噎住了。他看着闻铮手里那朵花,胸口堵着一团气。他喜欢的,恰恰就是它长在悬崖上迎风摇曳、生机勃勃的样子。可闻铮不懂,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个。他的脑子简单直接--喜欢,就要拿到手里。花已经被摘下来了。断裂的茎叶处,一点点透明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凝聚,欲滴未滴。
奚亭瞪着闻铮,瞪了几秒,最终还是泄了气,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把那朵花接了过来。
他捧着花,低下头看着。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它本来可以开很久的。长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升起来。”
结果现在,因为自己被闻铮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