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2 / 2)

满地尸骸。

喀嚓一声。

很轻,像寒冬里覆霜的树皮被冻裂,又像坚硬之物悄然破裂。

祝千秋向来很满意自己帅气的剑体外形。

诚然,千秋剑并不似那些一看就名贵不凡的宝剑般光彩夺目,但在魔族的审美中他可是一等一的威武霸气。

与繁丽妖冶的妖族圣器不同,千秋剑没有宝石没有雕花,沉黑的剑身上仅三两簇烈火浮纹明灭,焚烧中隐隐透出血气,简单而肃杀。祝千秋还是个团子时,常闲着没事飘出来自我欣赏。

可那天,经年不灭的烈火湮熄,三尺剑锋在暴涨到极致的光芒中寸寸碎裂——

强弩之末的剑势呼啸着撞向风祈安。自爆护主之后,转眼成了七零八落、黯淡无光的破烂。

一想到自己帅气的身体就要变成一堆铁渣渣,祝千秋解脱又伤感,紧闭着视野不忍去看,任由魂灵与意识飞速消逝。

“如你所愿,”他只来得及对剪影说,“我们两清了。”

……

那痛意隐约还刻在神魂里,被眼前的画面激荡起余韵,疼得眼睛都泛起泪花。

祝千秋苦中作乐地想,这可真是新奇的体验。

一个人临死前的走马灯,居然是他上一次临死前。

然后也如前世一般,在朦胧中感受到一个错觉似的怀抱。

上一回没仔细看,这会儿倒是有些好奇了。

裴雪声那个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便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去瞧清那抹剪影,功夫不负有心人,重影堆叠的视野中,慢慢浮现一张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脸。

梨花抖落如雨,片片入眼。两人的发丝蜿蜒纠缠,白的如雪,黑的如墨,夹杂几缕枫红。

祝千秋望入了一双浸在雾色中的眼。

那当是妖鬼的眼眸,非人而空寂,好像比蝶梦生的蜃息还要惑人。

祝千秋“咦”了一声,迟疑地眨了眨有些失焦的眼。

月色下,眼前人笼着烟纱一般的月辉,好像一碰就会散的泡影。

他的骨相比记忆中更冷峭、更成熟,似乎并非当年的裴雪声。

祝千秋头晕得厉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清醒,他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还是好几瓣。于是下意识伸手戳了戳“剪影”的脸,对方没有躲开。

……走马灯?幻梦?

真真假假,祝千秋此刻已经分不清了。

漫过身体的水烫极了,沸腾了一般。萧家血脉连剑冢古战场的岩浆灼气都不惧,竟也难以忍受这滚烫温度。

祝千秋蜷了一下身体,完全依偎进了那“剪影”的怀中,试图以此隔绝些许温度。迷蒙中呢喃出声:“……水好烫。”

“水不烫。”对方回答了他,“是你在发烫。”

嗓音低徊在耳畔,祝千秋这才慢了半拍地反应过来。

沸腾的原来不是水,而是他自己。

骨血深处像着了火,寸寸燎过四肢百骸。几个呼吸的功夫,祝千秋便疼得眼前一黑。

只怕他此时咳嗽一口,气息里翻滚的都是肺腑烧化的灰。

咫尺处隐约漫来清凉雪意,他难受得厉害,忍不住循着那微淡的雪意凑过去,贴到“剪影”的脖子处。

剪影微微一顿。

祝千秋颤着眼睫,将鼻尖抵在他颈侧,很轻地蹭着那一片冰凉皮肤。

然而效果甚微,那种正被焚烧的感觉丝毫未得缓解。

祝千秋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一命呜呼了。

理智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他大概是疯了,所以才会向着那不知是幻梦还是泡影的人轻声抱怨:“……裴雪声,我难受。”

过了片刻。

对方低声问:“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祝千秋在他怀中一边蛄蛹一边嘟哝,“都赖你,我好像又要死了。”

剪影的力气实在不小。

闻言,他一手将祝千秋从水里抱起,另一只手捉起那滚烫的腕。

冰凉的手指搭上来,一抹凉意渗入薄薄肌理,化在经脉中。

灼意顷刻得到了一丝缓解。

可火势不灭,瞬息又起。

祝千秋哆嗦了一下,紧接着,凭借本能地开始转过头索要那股力量。

一丝又一缕,源源不断。

“清醒些。”对方的嗓音落下来,“我的灵力太寒,渡多了纯阳之体难以消受,会反噬的。”

祝千秋哪里清醒得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汲取着那冰寒的灵力。

他就像困在荒漠深处的旅人,嘴唇都要渴裂了,哪管得了面前唯一的一杯水有没有毒。

手腕被紧扣住,他颤了颤指尖。

“慢下来,先让灵力在经脉内停留片刻,尽可能化去寒气,再收入丹田气海。”对方说得很徐缓,引导中好像又带着一丝哄,更轻的字音入耳,“小殿下……萧团团,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