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寂静,杨无邪没话找话:“小姐好像又跑出去了。”“能待三个月,已经不易。“沃夫子维护道,“公子回来,就让她松快两日。”“咳咳,让她去吧。"苏梦枕倦怠道,“没别的事,我要睡一会儿。”他们纷纷表示啥大事也没有,一个接一个离开了玉塔。但苏梦枕一点都睡不着。
明明倦极、累极,身上冷得发颤,偏偏不想睡,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无能为力,任由神思拖曳肉身,沉沦到黑不见底的深渊去。树大夫又来了,他勉强支起精神,喝了两碗药,暂时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嘱咐师无愧留意温柔和雷纯的行踪,询问杨无邪,关于狄飞惊的流言可曾起效果杨无邪说,雷损似乎有些在意,有两件事没有安排狄飞惊同行。他却判断道:“是假象,雷损没有信,其中肯定还有秘密。”杨无邪同意他的话,说自己会继续留意。
而后,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他从昏睡中醒过来,想起她写的信,说她在家的日子,也喜欢坐在窗口的位置看风景。
原先的靠背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摇椅。不知为何,他突然强撑着坐起身,掀开被褥,想到椅子上坐一坐,奈何身体乏力,才站起来又跌回床铺,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帕子染上鲜红。
汉江上吹的冷风,没有好全就赶路的辛劳,回京后得知古董背叛的打击,再加上…积压的病灶一下爆发,病得比近两年的任何一次都要重。本来已经很少咳血了。
还以为好多了。
原来只是纸糊的假象。
他自嘲地想着,叠拢手帕,从枕下取出一页纸。四四方方,边边角角都叠得齐整。
他想站起来,又实在乏力,只能转过身,撩开帐幔,一敲木板,被小心黏合的口子又露出来。
“本来是想当面给我吗?"床边有人问,“拿来吧。”苏梦枕顿住,豁然转身。
她立在月光下,朝他伸出手:“写了就原谅你了。”他攥紧手中的信笺,心中涌起无法描述的怒火,于是莫名其妙的,手不肯递出去,而是揉成一团:“你看错了。”
“咦,好生气啊。“她好像全然不知他的痛苦,伸手去抢。苏梦枕不给她,往炭盆里扔。
她伸手捞住,却不打开,拿在手里晃晃:“我知道你在气什么,′明知道我想见你,为什么不等我',请问,我为啥要明知道?你说过吗?”钟灵秀遗憾地摇头:“我早告诉过你,想见的人不见,想留的人不留,到最后肯定什么都见不到、留不住。”
苏梦枕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真奇怪,见不到的时候日思夜想,见到了偏偏生气,怪道爱到极致也会生怨,原来如此。
“让我瞧瞧写的什么。"她展开信纸。
还记得第九张纸写的是【至汉水,忆往昔),第十张嗯,更少了,只有四个字。
一一我回来了。
果然,是想见面的时候,亲手把最后一张交给她。“啧。“她松开手,任由炭火舔舐纸张,灼烧得干干净净,“百无一用是相思。”
他忍不住冷笑,话到嘴边却词穷,怒火像信纸,渐渐化为灰烬,徒留尘埃般的悲凉:“随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想说。“钟灵秀耸耸肩,“好了,说点正经事,让我看看你的病。”
他转过头,避开她探来的手。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警告。
苏梦枕生性倨傲,最不吃威胁,对她也不改脾性,拽下帐幔:“用不着,忙你自己的事去。”
“骨头硬是吧。“钟灵秀反而笑了,“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一会儿别求我。”她撸起袖子,却摸到一手尘土,只好退后两步,脱掉外衫和沾满泥点子的裙子。
然而,这点轻微的响动,落入凝神以待的苏梦枕耳中,令他瞬时色变,撩开帐子:“你发什么疯?”
“嗯?"钟灵秀踢开脚下的脏衣服,掸掸里面的小衫和衬裤,“外面衣服脏,不能碰病人,这样好多了。”
她在折虹山踩点,进山探过,确定无人居住才折返,来不及更衣。不过,脏的只是外衣,她不出汗,也无尘垢,里面的衣服很干净。“我动手了。”
话音未落,她已不在原地,闪现背后。
苏梦枕的身形倏地掠出床帐,避开她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开口道:“算了。“冷汗涔涔而出,他感觉头也不昏了,四肢百骸又有了气力,好像高热也被吓退,“你诊脉吧。”
“钦?“钟灵秀大失所望,“我还想试试你的武功有没有进步。”“说谎。“苏梦枕半个字都不信,扶着床柱避开,离她越远越好,“你想捉弄我。”
他停顿一刻,不容置喙道,“别这样,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