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没有多说话,掀开柜台后的深蓝色布帘,让出通道,“后门窄,跟我来。”
晚秋跟着他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后仓,走到最里面的墙角,孙老板挪开几个落满灰尘的空纸箱,露出一扇低矮的木门。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示意晚秋进去。
孙老板从角落旧报纸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严实的小包裹,递给了晚秋。
“太太要的东西。”他只说了这六个字。
晚秋接过来。她当着孙老板的面,小心揭开油纸一角快速地检查了一遍,里面有账目、单据、照片……关键证据都在。她重新包好,对孙老板点了点头。按照约定,她从竹篮里拿出几块银元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孙老板看也没看,低声道:“太太慢走,从这儿出去,左转,一直走就是大路。”
晚秋快步走出昏暗的巷道,直到重新汇入大街上嘈杂的人流。
余则成在家里坐立不安,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下午四点半,晚秋带着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推门进了家。
余则成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步跨过去关上门,急忙问:“怎么样?顺利吗?有没有人盯梢?东西拿到了吗?”
“顺利,没有人盯。”晚秋喘着粗气说,“孙老板的话很少,东西都在这儿了,我大略地看了一下,非常全面,比你我想的还要……厉害。”
余则成赶紧把油纸包拿到书房,在台灯下仔细打开。他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柯淑芳的贪婪和肆无忌惮跃然纸上,而其中几份带有二厅部门编号和模糊签批痕迹的文件,更是触目惊心。这已远不是简单的“夫人捞钱”的问题了,郑介民要想完全撇清责任,难如登天。
有了这个东西,毛人凤手里就有了最锋利的“刀”郑介民必死无疑。
余则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这些原始材料中进行筛选、提炼、摘录,重新组织整理出一份隐去了最敏感信息来源的摘要版本。
“我得赶快去找吴敬中。”余则成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晚秋说。
“现在去?天都已经快黑了。”
“就是现在,这件事一刻也耽误不得。”余则成将整理好的摘要装进一个新的档案袋,又把晚秋取回的那个原始油纸包裹,小心翼翼地锁进卧室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墙洞里,这是他们最后的护身符,连吴敬中也不能给。
吴敬中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余则成把带来的摘要递给了吴敬中。吴敬中带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着,看完了一遍,最后又把关键的那几页反复看了两遍,盯着材料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则成啊,”他终于开了口,带着一丝复杂的喟叹,“这东西……真是把见血封喉的剑啊。”
“是,站长。足够要人命。”余则成站在书桌前,声音平稳。
吴敬中磕了磕烟斗,灰烬落在黄铜烟灰缸里。“岂止是能要人命啊。”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余则成,“只要这东西递上去,郑介民别说官位了,身家性命都难保。”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问:“这东西……你是怎么搞到的?”
余则成早有准备,面色平静地回答:“以前的一个老朋友,多少年的关系了,正巧手里有这些东西。”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清楚,渠道可靠,但具体来源不便深究。这也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吴敬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下去。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则成,你说,我们要是把这份‘大礼’送给了毛局长,他会怎么想?”
余则成沉默。他知道吴敬中要的不是答案。
果然,吴敬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他会觉得我们有用,会领情,会许愿。可等他坐稳了那把椅子,回头再想,手里能扳倒郑介民的东西,竟然是我们递上去的,他会怎么想我们?会不会反过来清算我们呢?”
余则成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这顾虑,组织也让晚秋带回来提醒,他自己在心里也反复掂量过。
“站长的意思是……”
“礼,当然要送啦。但不能把家底全都送出去。”吴敬中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摘要,“给毛局长的,就这些了,足够他把郑介民压得永世不能翻身,足够他领我们这份天大的情。但是,最原始的那些东西,尤其是能直接要了郑介民的命,也能牵连出其他麻烦的东西,必须留在我们手里。这不是为了要挟谁,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余则成彻底明白了,这份“摘要”是功劳,是投名状。而藏起来的原件,则是护身符,将来万一风向变了,或许能用来周旋的筹码。
“您放心,原件我都藏好了,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地方。”余则成低声说。
吴敬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他拿起那份摘要档案袋,“这个,明天我亲自去见毛局长。话,我会说圆。”他忽然问:“则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余则成怔了一下:“那是民*三十四年,要是从军统天津站算起,有十年了。”
“十年……”吴敬中喃喃重复,走到书架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