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干这行,仇家多。要是哪天仇家找上门,他不在家,我得有自保的本事。还说,要是碰上**来抓他,让我拿着枪,能跑就跑。”
这个理由说得通。
孙德利没说话,拿起笔录本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王翠平。那眼神,像是在核对什么。
“那1950年打土匪的时候,你为什么敢开枪?”他问,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按你的说法,你只是个普通农村妇女,被特务丈夫教过几天枪,怎么就敢在实战中开枪?”
王翠平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被逼到绝境的坦然“孙科长,那时候土匪都冲到村口了。我们民兵队就几杆老套筒,子弹也不多。我要是再不开枪,土匪就冲进来了。村里有老人,有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至于枪法……可能是我天生就适合打枪吧。余则成当年教我的时候就说,我手稳,眼准,是个好苗子。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打完土匪,县里是表扬了我,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那把枪的来历,我撒了谎。”
孙德利在笔录上记下这个细节,钢笔顿了顿“枪现在在哪儿?”
“还在我家箱子里锁着。”王翠平说得很自然,“打完土匪,县里说要表扬,可没说要收枪。我就把枪擦干净,又收起来了。孙科长要查,我现在就能带您去取。”
孙德利点点头,没说话,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余则成走的时候,没给你留什么话?没给你安排后路?”他换了个方向问。
“没有。”王翠平摇头,这次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凄凉,“他说走就要走,让我收拾东西。我说我不去台湾,那地方我不认识一个人,话都听不懂。他就火了,说我不识时务,留在这儿等死啊。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想回婆家,到了城郊,解放军围城出不去,盘缠也让人偷了,只好给一个大户人家当佣人。”
“这些年,有没有跟台湾那边联系过?”
“没有。”王翠平说得斩钉截铁,“这些年,我真的一点信儿都没有。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想他是不是还活着,可也就是想想,这山沟沟里,我一个女人家能上哪儿打听去?”
孙德利看了看手表,已经审了三个多小时了。他合上卷宗,对记录员说“今天先到这儿。把笔录给她看看,签字按手印。”
王翠平接过笔录。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认不全,但大概意思看得懂。她拿起笔,在记录员指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王翠平。
又按记录员指的地方,摁下红手印。
孙德利收起笔录,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王翠平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门关上了。
王翠平被带回监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她坐在硬板床上,看着墙角那扇小窗。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有乌鸦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狱警探进头来“王翠平,有人要见你。”
王翠平坐起身,看见杜文辉闪身进来。
狱警迅速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杜局长。”王翠平有些惊讶,“这么晚……”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杜文辉的声音放得很小,几乎是在耳边说,“孙德利已经向王处长汇报了审讯情况。处理意见明天就下来按隐瞒历史问题处理,交给村里监督劳动改造,定期向县公安局汇报思想。”
王翠平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翠平同志,”杜文辉看着她,语气沉重,“首长让我告诉你,你做得对。承认丈夫是余则成,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家属,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保住在外面的同志的唯一办法,也是保住整条线的唯一办法。特别是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马甸乡圩头村,黑沟村,十八里地,这些都是余则成档案里写着的,经得起查。”
王翠平眼睛红红的,她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我明白。刘部长还说什么了?”
“首长说,接下来你要受苦了。”杜文辉叹了口气,“村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你是国民党大特务的老婆。回去以后,村里的白眼、唾骂、批斗,这些可能都免不了。孩子可能也会被欺负的。但为了大局,这些苦,你得受。现在敌人肯定在暗处观察,今后组织没法帮助你,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王翠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我有思想准备,这点罪,受得起。只要则成他能安全,叫我做啥都行。”
走廊里传来狱警的咳嗽声,一声,两声。
“我得走了,翠平同志,保重。”
杜文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王翠平手里“里面有点吃的,你留着。”
王翠平从杜文辉手中接过布包。
“保重身体。”杜文辉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首长特意交代的,让我一定转告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翠平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