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施捏捏他的手指:“不是小病,要吃掉多少你的身体,才能恢复呢?”程小满算了算,停顿了:“需要很多,如果治好杨妈妈,我就会消失。”许施:“那不就行了。”
程小满不肯走,神情很认真:“但是你喜欢杨妈妈。”他眸中迅速凝出水雾,两颗眼泪落下来,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但是我也喜欢小施。”
如果他消失,就陪不了小施了。可杨妈妈不在,小施会伤心。许施给他擦擦眼泪,低声哄道:“别哭啦,听杨妈妈的,你不是还要生孩子吗?”
程小满点点头,止住了泪。
许施忽而想到,她是人类,也会老,也会死。到时候,小满怎么办呢?死亡是一个宏大的命题,她还没有教过他。晚上,程小满愈发卖力,嘴唇舔得湿漉漉的。清晰的吞咽声响在房间里。
许施没忍住抓着他后脑勺的黑发,往下按。第二天,程小满就告诉她,他已经怀上了。他把衣服掀起来,透明如水的肚皮里,一个小黑影正在蜷缩着。许施点了个蛋糕庆祝这件事,程小满吃得很开心。他的肚子一天天胀大,许施也更加忙,她要接手福利院的各种事项,定时过去安抚孩子们。
去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医院。
杨悦的状况时好时差,有时许施去的时候,她身上接满仪器,陷入沉睡之中。
两个月后,程小满迎来生产期。
许施不知道他要怎么生,一直很紧张。程小满不愿让她看见他生产的模样,把她关在门外。她在客厅里焦急地转了好几圈。等了几个小时,终于,门开了。
小蓝团子抱着更小的蓝团子,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弯起来,蹦向她。父女平安。
许施凑近看,感觉像个有眼睛的小水球,和程小满长的一模一样。程小满把孩子放进水里泡着,过了一晚,它就变成人类婴儿的大小和样子。是个小女婴。
许施第一次当母亲,戳戳她软软的小脸蛋,非常奇妙:“要给她喂奶吗?”程小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在胸前分泌了点液体,喂给她。婴儿吮吸着,发出几声咿呀的哼声。
冬日过去,已经开春。
日光从窗外洒入,程小满没穿上衣,低下头给孩子喂食,轮廓泛起神圣的朦胧光晕。
许施体会到作为母亲的责任感。
她想照顾程小满,他不像人类那样需要坐月子,生完、喂完孩子的下一刻,就到厨房给她做饭吃。
许施只好逗孩子玩。但婴儿醒着的时间不多,她又变得有些无所事事。她给她取名:许山青。希望她像永绿的山川,强大,迎光生长。程小满做好饭,端上餐桌。许施吃饭,他抱着孩子喂奶,注意到她皱眉,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
“没有,我觉得我得帮你做点什么。“许施感觉太罪恶了,她不能让刚生了孩子的丈夫还来照顾她,简直像虐待。
程小满想了想,理解了一下,将许山青递给她,说:“那你抱着她吧。”许施接过孩子。他提着衣服下摆,露出白皙、被吮得通红的胸前,她抱着软软小小的许山青,怼上去喂奶。
大
杨悦的状态更加差了。
许施将宝宝抱到她跟前,她只睁开眼睛看了眼,说:"像你。”杨悦手上接着点滴,几个月就瘦了一大圈,嘱咐道:“多让孩子们读书,读书改变命运…….”
程小满蹲在床边,愁愁地皱眉,喊:“杨妈妈。”杨悦艰难地移动手,没摸宝宝,握住许施的手:“小施,别太累了,像我就不好了,要好好过日子,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对杨悦而言,许施是她教得最好的孩子。
她又挪开手,摸了摸程小满的头,对他说:“小满,要照顾好她,她总是不听话,你要多包容……
其实这些话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即将死亡的人,总想给生者多留些嘱咐。那个记忆里爱捣乱的小许施,已经长成大人。杨悦还是放心不下,在长辈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怎么能放心得下呢?许施眼眶里已经涌出了泪。
程小满点头答应:“我记下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杨悦下葬。
为福利院奉献三十多年,她光明而伟大的人生在这里画下句号。程小满怔怔看着这座新立起的墓碑很久,一股酸软从胸口穿过。他偏头去看许施,她望着墓碑上的遗像,泪不成声。他好像明白了人类的死亡。
许施回家沉闷了许久。但日子总会过去。
程小满抱住她,温暖从他身上传来,许施摸摸他的后背,听见他说:“我要把生命共享给你,如果你死亡,我好害怕。”他声音低低的,有点沉重。
许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种奇妙的力量充盈全身,令她的心柔软下来。她轻轻拍他的背,哄道:“没关系,时间还很长。”旁边摇篮车里的小女婴睁大眼睛看着她,发出咿呀声,也伸出小手,想要拥抱。
许施放开程小满,接住她小小软软的手,把她抱起来。程小满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肩上,贴着她,认真地说:“小施,我和小山青会永远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