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番外四

天交十月，北地已是万木萧瑟一片冬景，尤其出了幽州边境，河面上已结了寸许厚的冰。

西北风呼号强劲,撼得山坡都在颤抖。

坡面背风处，元湛于茫茫夜色中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在他手背上爬行的蚂蚁。

砂土、草根,还有不知什么来源的碎屑，被风卷着从头顶掠过。满耳都是风声,满嘴都是沙子。

元湛静静等着蚂蚁爬过，才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土。亲兵递来水囊，元湛看到他的手在抖。

“怕吗？″元湛问他。

他们孤军深入匈奴腹地，前面就是匈奴人的王庭，身后是无垠的大漠。“不怕，只是有点冷。“亲兵道，“我爹、我娘、我妹子，都被匈奴人杀了，我只想替他们报仇。”

元湛解下斗篷披在他身上。

这些兵都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每个人和匈奴都有血仇，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跟他杀进匈奴人的地盘。

“睡吧，养足精神。“元湛说，“马上就有一场硬仗要打。”“睡不着。“亲兵小声说，手里攥着一个百年好合的荷包，不停摩挲着。心上人送的吧,元湛轻轻笑了声，心里却空落落的。她都没给他做过！

闭上眼,又看见南玫笑盈盈地站在面前。

初次见她还是桃花刚开的季节，一晃都快两年了……那是隐匿行踪，进京杀杨劭的途中。

说实话，接到贾后密令时，元湛很有些压力。杨劭是三朝重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谁杀他，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为防止其余党反扑，势必要下狠手，办重案，少不得双手沾满血腥。肯定会引起朝廷大动荡，都城对各地藩王的掌控力也会变相削弱。为了让皇兄摆脱权臣的控制，又不得不大开杀戒。他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

心情不好，看道旁盛开的桃花也觉得碍眼。红乎乎跟血似的！

就在这时，河边传来一阵欢笑，笑声清脆悦耳，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个非常鲜活的女子。

循着声音望去。

一眼就在跳舞的人群中看见了她！

灿灿的阳光映照着她的侧颜，看不大真切，可视线就是没法离开她的身影。清风拂过，桃花瓣雪一样纷纷扬扬乱飞，迷蒙了眼前的画面。他挥手去拨那恼人的花瓣，控制不住地向她走去，生怕一个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她转过身。

眼神明亮，笑容浅浅，羞涩又温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短交汇了一瞬。

时至今日，他仍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当时的感受。郁郁随风散去，心田变成春日下一池湖水，荡漾着，四处泼溅。半昏眩，半兴奋，飘飘然的好像喝醉了酒。脑子一片空白，魂魄飞了出去，寄托在桃花瓣上，随风飘飘荡荡，落在她的肩头。

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子，但她就是不一样。她一笑，他的心就融化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霎那间的心动，烙下永恒的印记。

她走过来了。

心脏急跳，挺直腰背，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立在原地，脸上挂着微笑一一有些僵硬。

竞幼稚得像个愣头愣脑的傻子！

她走近了，该如何开口？

正酝酿间，一阵香风飘过……

她走了？

从他身旁直接走过去了，一步未停，连眼神都没给他！呆滞一瞬，旋即清醒。

生平第一次心动，怎能将所有心思压在心底默默放手，独自黯然神伤？他从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悄悄解下腰间玉佩，轻轻一掷，落在她脚边的草丛里。“姑娘！"急急唤住她，捡起玉佩奉上，“姑娘的东西掉了。”她回头望来，一双明洁纯净的眼睛满是惊讶。“不是我的。“她说，脸颊被春色染红了，好不可爱。“那……“佯装沉思，实则心中已有了主意。以寻找玉佩主人为理由，邀她做个见证，在此等候也好，交由官差也好，总归二人有了相处的机会。

待要开口，冷不丁有人冒出来，“王…主人，有急信。”李璋那小子，真真气死人也！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她走了，消失在桃花林间。终究不甘心，问河边嬉戏的人们，可知那位女郎叫什么，家住哪里。白鹤镇是个不大点的镇子，很容易就打听出来了。写下表明心迹的情诗，找了个小童，拿上一吊钱，请他跑个腿儿，再带句话：“若蒙不弃，明日此时，我在这里等你。”第二天，她没来。

又一天，还是没来。

心里闷闷的，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的感觉。却不能再耽搁了。

向都城进发前，元湛又望向这片桃林。

花飞花落，闪烁如星，宛若一场易碎的绮梦。盛夏时节，怀着一丝侥幸，他又来到白鹤镇。她嫁人了。

说不清心里什么个滋味，活像生吞了一罐子咸盐，又灌了一缸子醋。鬼使神差的，偷偷潜入她家，想再瞧她一眼。却看见她捧着一张写得歪七扭八的字，轻声念着他给她写的情诗。笑得那么甜。

元湛愕然。

“萧郎，萧郎…你再写多少，我也只喜欢你写的这首诗。”她认、错、人、了！

透不过气，心脏爆裂，七窍冒烟，愤怒难遏，却不知这腔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