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希望与沉重的赌注,驶出城门,向着东南方向,邺城所在的未知险地,缓缓而去。
赵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作天地间一缕微不足道的烟尘。
秋风卷起他的袍角,寒意透骨。
宋臣低声道:“将军,回吧。女公子非常人,当有非常之运。我们需将内部稳住,方不辜负她此行冒险。”
赵缜收回目光,“传令,即日起,流民接纳暂缓,严查细作。所有屯田军民,加紧秋粮入库,清点仓储。工坊全力生产御寒之物与军械。各部兵马,加强操练,随时待命。”
他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在昭昭回来之前,壶关绝不能乱!”车队驶出壶关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便悄然变化。曾经的农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焚毁或废弃的村落。焦黑的断墙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野草在瓦砾间疯长,枯黄一片,秋风扫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陈岱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沉默了一会儿,粗声道:“女公子,这一路只怕不太平。若是看到什么腌膳事,莫要害怕,有末将在。”
明昭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静地掠过废墟。“陈叔,卫先生回来便病倒了,可是在长安看到了什么?”
陈岱握紧了缰绳,握到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半响,他咬了咬牙,像是要把涌上喉头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匈奴人,还有好些别的胡部,打下城池,抢光了粮食,就把人,把汉人,当军粮。他们管这叫两脚羊。老瘦男子叫饶把火,意思是得多添柴才煮得烂。年轻妇人叫不羡羊,意思是味道鲜美赛过羊肉。小孩儿叫和·骨”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刀子,“长安那些地方,胡人公然在集市上卖!现杀现卖!就跟咱们关内卖猪羊一样!”陈岱的眼睛都有些发红,“卫先生去时,长安城里那些曾经的王侯府邸、繁华街市,如今如今搭着棚子,挂着血淋淋的人,就那么挂着!旁边架着大锅,沸水翻滚,胡兵围着嬉笑,用刀子割下肉来,扔进锅里……还有人现挑现选,讨价还价!”
明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尽管早有心心理准备,但如此赤裸裸的描述,依然像一只冰冷的鬼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曾经冠盖云集的通衢,沦为血肉屠场。
文明的灯火熄灭,只剩下茹毛饮血的狂欢。卫衡那样一个饱读诗书、心怀锦绣的士子,直面这般景象,何异于将他的灵魂放在地狱业火中炙烤?
“左贤王那个畜生!"陈岱声音愤怒得颤抖,“他宴请卫先生,席上……席上就摆着那道菜!还逼着卫先生尝,说什么此乃北地美味,卫先生既来通好,当入乡随俗。”
明昭闭上了眼睛,仿佛能看见那奢华的胡帐中,金杯玉盏旁,摆着何等令人作呕的东西。卫衡苍白如纸的脸,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那强压下去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与呕吐。
“卫先生他……他硬是忍下来了。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说′谢大王盛情,然衡自幼体弱,脾胃不佳,恐无福消受此等厚味’。他把话题引到了岁贡和壶关的窘迫上,把自己说得卑贱无比,把匈奴捧得高高在上……这才混了过去。”“那几日,卫先生白天与那些豺狼周旋,晚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合眼就惊醒,跑到外面吐,可胃里早就空了,只能吐些酸水……回来的时候,他人就有些不对了,话少,眼神直愣愣的。能撑到壶关才倒下,已是……已是凭着胸中一口气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抽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远处一只秃鹫盘旋着落在焦黑的树杈上,歪着头,用冰冷残忍的眼神注视着这支行进的小小队伍。
明昭放下车帘,将那片苍凉的废墟和天空隔绝在外。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她一双眸子,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卫衡的病根不单是风寒劳顿,那是文明被践踏成泥、人性沦丧为兽时,一个尚存良知的心,所遭受的最残酷的凌迟。“陈叔,"明昭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了。”陈岱有些意外地看了车厢一眼,女公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太多。“女公子不怕?”
他忍不住问。
“怕。“明昭是害怕的,“怕有用吗?怕,那些被当作两脚羊的人就能活过来?匈奴人就会放下屠刀?”
软弱就会被欺凌,明昭恨这些人,不光是匈奴,还有南逃的晋室,从来没有哪一个大一统王朝有这么恶心,偷来了江山,却连治都治不好。车厢内陷入沉默。
陈岱握紧了刀柄,他看着前方蜿蜒向未知险地的道路,又回头望了一眼壶关早已消失的方向。
他们实在别无选择,他们在绝境里求存容易,可这片土地的汉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