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修车铺”。和上次一样,铺子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各种零件散落一地。小武正趴在一辆三轮摩托车的底盘下面,只露出穿着脏污工装裤的下半身,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
听到脚步声,小武从车底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脸上蹭了几道油污。看到聂枫,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漠然,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这一次,聂枫没有拐弯抹角。他走到小武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给你的。”
小武没接,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带着警惕。
“是吃的。我妈做的桂花糕,她让我带点给工友尝尝。”聂枫解释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这确实是母亲做的,她总是心疼儿子在学校吃得不好,偶尔做些简单的点心让他带着。聂枫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多包了两块。
小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工友”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也有些不适应。他看了看聂枫,又看了看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手帕触手温热,带着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香气,在这充满机油味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谢。”小武将手帕揣进同样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口袋里,声音依旧干涩,但少了上次那种直接的冷漠。他转身走到一个满是油污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着手上的油污。水很凉,他的手冻得有些发红,但冲洗得异常认真,仿佛要洗掉的不仅是油污。
聂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背影,还有那双虽然年轻、却已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这双手,能灵巧地拆卸、组装复杂的机器,是否也能爆发出足以在残酷擂台上生存的力量?
“你弟弟……的病,好些了吗?”聂枫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是普通的寒暄。
小武冲洗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水声哗哗,掩盖了他瞬间的僵硬。他没有回头,继续用力搓着手上的油污,直到皮肤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慢慢擦着手。
“老样子。”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闷,目光垂着,看着地上的一摊水渍。
“是什么病?方便说吗?我认识一个市医院的医生,或许可以帮忙问问。”聂枫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真诚。这倒不是假话,陈老师确实认识市医院的一位老中医,虽然不知道对治疗小武弟弟的病有没有用。
小武猛地抬起头,狼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聂枫,里面充满了戒备、疏离,还有一丝被触及痛处的不耐烦。“我的事,不用你管。”他生硬地说,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分。
聂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没想多管闲事。只是觉得,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忙。你缺钱,我也缺钱。你懂一些……我不懂的东西,而我,”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懂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比如,帮你弟弟辅导一下功课?或者,别的什么。”
“辅导功课?”小武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诮,“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辅导什么功课?”话一出口,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抿紧了嘴唇,眼神变得更加锋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聂枫脸上。
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聂枫的心沉了沉。病情竟然这么重?他想起那天偷听到的王家兄弟的议论,小武是为了给弟弟攒医药费,什么活都肯干。什么样的病,需要如此巨额的费用,又让一个少年连坐起来都困难?
“是……很严重的病吗?”聂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同病相怜的艰涩。
小武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聂枫,仿佛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在评估他是否别有所图。修车铺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店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良久,小武忽然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铺子角落里一个用破木板和帆布隔出来的、勉强算是“休息间”的狭小空间。那里放着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堆着些杂物,旁边有个缺了角的旧桌子。
他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打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聂枫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一会儿,小武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白色塑料袋。他拿着那个袋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还是走回聂枫面前,将那个塑料袋,有些粗暴地塞到聂枫手里。
“看吧。”他扭过头,看向门外污浊的街道,侧脸紧绷,下颌线条僵硬。
聂枫小心地打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似乎被反复打开、折叠过无数次。最上面是一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纸,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姓名:林小文。性别:男。年龄:15岁。
诊断: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