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笙笛嗤了一声,却没赶她走,“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旧事。”
“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带我去通州狼山。”笙歌轻声开口,目光飘远,“还记得吗?”
笙笛指尖一顿,玉笛垂落身侧。
他别开脸,望着远处的天空,喉结微微滚动:“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做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笙歌轻声道,“那日登上狼山巅,风很大,往下一看,便是万丈悬崖。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心口发慌,眼前还莫名出现幻影——好像看见一个骑马的身影,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衣袂被风卷着,一瞬间就没了踪影。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我心里……难过得不行,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彻底碎了、没了,痛得站都站不住。”
那阵莫名的心痛与难过,像一根细刺,一直扎在心底。她总觉得,那道坠崖的身影,与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笙笛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还记得那天。
山风呼啸,崖下云雾翻涌。身边的少年忽然脸色惨白,身子发软,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他起初只当笙歌是恐高,是胆小,还笑着取笑了几句,说她堂堂笙家三公子,连这点高度都怕。
可直到笙歌浑身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才慌了。
那不是害怕,是痛。
是连他都能感觉到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难过。
他什么也没问,伸手就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发抖的身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不怕,我们这就下山,不看了,不难受了”。一路抱着她下山,全程没松开过。
回去之后,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更没有怪笙歌扰了他的兴致,只当是一次寻常出游。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吓傻了。”笙笛声音低了很多,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涩然,“现在想来,你那时候,是真的很难受。”
笙歌微微垂眸:“我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只是幻影,却像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临风阁一时安静,只有花落簌簌。
二人并肩而立,明明站得极近,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曾经,他们也有过这样片刻的温情。
不是嫡出,不是正统,一个是管家之子,一个是外室所生,在规矩森严的笙府里,都算不得“名正言顺”。
幼时偶尔遇见,笙笛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会替她挡下府里下人暗地里的轻视,会在她被笙箫冷言挤兑时,嘴硬地站出来呛回去。
那时候,他们是同一类人。
是被正室轻视、被嫡出压一头、只能互相靠着一点微薄暖意取暖的人。
可后来,他成了母亲余氏手中的棋子,被捧得张扬跋扈;她藏起一切锋芒,活得淡漠疏离。
权力、立场、身份、算计……一点点横在他们之间。
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候……”笙笛忽然开口,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还以为,我们就算不亲,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见了面都没几句话可说。”
笙歌心头微涩,轻轻“嗯”了一声。
“你变了。”笙笛转头看她,眼底复杂,“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小孩了。你有心思,有手段,连扇逐光那一巴掌,都冷静得吓人。”
“二哥也变了。那时候,二哥还会笑我、护我。”
笙笛不再是那个会护着她、会偷偷给她糖吃的少年。
如今的他,被漕运、被家主之位、被余氏的期望绑着,冲动、好胜、死要面子,连真心,都藏在层层刺里。
风吹过,最后一朵玉兰从枝头落下,飘在两人之间。
笙笛忽然别开脸,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别扭强硬的模样:“算了,提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被风打散:“以后……在府里,自己小心些。”
笙歌一怔,转头看他。
少年已经重新倚回栏杆,侧脸紧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耳根却微微泛红。
“二哥也是。”
别轻易被人当枪使,别再冲动赴险,别再让真心待你的人失望。
有些话,不必说透。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年纪。
一句话,说得轻淡,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里。
笙笛心头一涩。
是啊,那时候还能笑,还能闹,还能毫无顾忌地把人护在怀里。可如今,府中争权暗流汹涌,余氏在身后推着,王管家在旁盯着,他身不由己,连对这个弟弟,都要端着架子、藏着心思。
再也回不到,只有狼山、秋风、与一句“不怕”的时候了。
笙笛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人总是要变的。府里这么多事,躲不掉,也退不开。”
“嗯。”
没有争执,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和两个早已身不由己的人。
他别过头,假装看风景,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回去吧。被人看见,又要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