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2 / 3)

灶房做饭,她望着见底的米缸,心一横,将里面的陈米全部舀了出来,又从破柜子里面摸出三个鸡蛋。大妮儿在灶膛后烧火,章小郎坐在她的身边,看到鸡蛋双眼顿时一亮,情不自禁舔了舔嘴,“阿娘,我要吃蛋。”

方氏温声说道:“小郎懂事,这些蛋拿来招待贵人,明朝雨要是停了,阿娘就带你们进城卖药草。待得了银子,大娘给你们买大肉包子,大妮儿小郎都有,让你们吃个饱。”

听到大肉包子,章小郎欢呼起来,大妮儿也露出期盼的笑容,勤快地往灶膛塞柴。

周绥在门外听着三人说话,拿着炊饼进了灶房,道:“劳烦娘子帮着煮成汤饼,加些新鲜的野菜进去。”

白面炊饼用油炕得金黄,海碗大小,竹篮装得满满当当。平时过年过节才吃得上一次白面,还不得敞开肚皮吃。方氏不禁局促起来,她赶紧放下手中的鸡蛋,局促地接过竹篮,道:“这些荠菜不值钱,我只摘嫩尖加进去煮。”

周绥不置可否,逗着大妮儿章小郎说了起来,“你们喜欢吃炊饼汤,还是吃干炊饼?”

大妮儿看向方氏,垂头抿嘴不答。章小郎人小,望着炊饼挪不开眼,他等待不及,着急答道:“我要吃干炊饼!”

周绥道好,取了一张炊饼,掰开递给姐弟俩,“天气热,凉了滋味也不错,你们尝尝看。要是不喜欢,让阿娘煮成炊饼汤吃。”方氏本要拒绝,看到瘦弱的儿女,话到嘴边,化成了无尽的涩然。章小郎当即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啃了一大口。大妮儿起初不敢接,周绥指着灶膛,兴致勃勃道:“大妮儿,你拿到火里稍微烤一烤,指不定会更香。大妮儿听到周绥商议的语气,不由得放松了下来,细声细气道:“贵人小心些,等下柴禾崩出来,烧坏姑娘的衣衫。”“好。"周绥退后了两步,瞧着大妮儿小心翼翼烤炊饼的动作,再取了张炊饼给方氏,笑道:“大妮儿手艺不行,还是你来吧。”方氏也跟着笑了,接过炊饼,走到灶膛边,对大妮儿慈爱地道:“你与小郎到旁边去吃,让阿娘来。”

大妮儿起身让开,拿着炊饼去跟章小郎一起吃了起来。方氏抽出两根柴禾,火钳夹住炊饼,手脚灵活翻动几下,麻利地把炊饼烤得喷香。“娘子手艺真好。“周绥笑着夸赞,用桑皮纸拖着炊饼,待稍微凉了些,撕下一小块尝了。

方氏谦虚了一句,起身去摘荠菜。周绥把炊饼递过去,“娘子也尝尝。”“这…“炊饼是金贵食物,方氏有些不好意思。周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等下我吃炊饼汤。”方氏见周绥言笑晏晏,随和得好似在话家常,她的拘束不知不觉散了,接过炊饼吃了起来。

炊饼香浓可口,方氏舍不得吃完,留了一半,余下拿去与章小郎换了:“小郎吃热乎的,别吃多了,仔细肚子不舒服。”章小郎吃得眉开眼笑,小嘴油汪汪,“阿娘,炊饼真好吃。”方氏既高兴又难受,几口吃掉炊饼,坐在小兀子上摘起了荠菜,苦笑一声,道:“不怕姑娘笑话,章家村穷得很,庄稼种下去,时常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今年的小麦长势好些,这老天一场冰雹下来,怕是又白费了力气。大妮儿她爹瘫痪之后,我要看拉扯他们姐弟俩,又要伺候病人,着实没力气种地。我盘算了下,原先的两分地,都给了大伯家种,也不要他的租子,管上官府催缴的赋税就好。平时我上山砍柴,寻草药,拿到城中去卖了换些粮食。村里采药的人多,换不了几个钱,勉强能糊口罢了。”

周绥认真听着,沉吟了下,道:“种地着实不划算,要是大妮儿他爹能出些力气,种些菜蔬也能填补肚子。”

“大妮儿她爹以前身子骨还好着的时候,他喜欢吃酒,家里得的几个零碎钱,他要先拿去买了酒吃。就是吃多酒,摔断腿瘫痪了。如今他动弹不得,我顶多费些力气伺候他,省下酒钱,家里日子反而好过了些。”方氏摘完荠菜,舀水放在木盆中清洗。这些年心头淤积着太多的话,承受过太多的苦楚。不知为何,对着陌生的路人,她一股脑地,滔滔不绝全部倾吐了出来。

“他大伯是里正,时常来看侄儿。空着手来,一粒米都舍不得出。当年我生大妮儿时受了不少罪,丫头片子不值钱,时常被骂被打。娘家没了人,也没人替我撑腰。后来生了小郎,章三郎后继有人,挨打挨骂少了些,还没出月子,遇到农忙,就得撑着下床干活。”

方氏像是说着别人的事,眼眶干涩,面容麻木:“在月子里时,我也不知为何,心中总不得劲,常常流泪,恨不得死了才好。老人常说,坐月子哭会瞎眼,我倒是没眼瞎,只泪流干了。”

周绥一震,她想到前世有身孕时,经常无端发脾气。生产之后,与方氏一样,莫名其妙就哭了起来。那时她情绪不宁,反复发作。对着亲生的儿子,她者都不想多看,压根无法亲近。

孩子有乳母婢女一大堆人伺候,周绥身为王妃,无需亲自抚育,无人发现她的不妥。

因为她的脾气,郇度变得怕见她。她不知如何走了出来,那段岁月,时而天昏地暗,时而大雨倾盆。

她并不清楚,与郇度互相扶持的日子,对他可曾用过心。她能断定,她一次次克制住死去的念头,顽强活下来之后,她与他,再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