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和失去,我就已经开始感觉疲惫了。那就这样吧。
果然还是就这样吧。
雪地上的脚印蜿蜒着通向两个月前我曾走过的方向。铅色的云压着远处的山顶,苍茫而混沌,似能吞没一切。而我也如此孑然地被苍茫的天地吞食着。
他记忆中的雪,也是如此苍茫的吗?
“阿空,等有空闲的时候,能陪我回长野看看吗?”七年前的夏天,他曾经给我打过这样一通电话。彼时的他正在参加警察学校初任课的集训,那是全封闭式的集训,除开每天只能在固定时间段使用的公共电话之外,那时的他完全没有和外界联络的手段电话总是排着长队,加上可能会被人听到,不太适合聊太私密或太腻歪的话题,更不适合煲电话粥,因此那段时间,我们的联系也少得可怜。时至今日,我仍能想起他说话时的语调。
很轻松,带着某种释然,又好像带着某些隐秘的期待。他告诉我他寄给了我一个包裹,那里面是一把长野老宅的钥匙。他告诉我他终于解决了当年那起案子,终于给了自己一个交代,也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次的,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阿空可以陪我一起。”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
那个时候的我心跳似乎也变得很快。
我也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只是彼时我正在准备一场前往南美的调研活动,大概要耗时几个月。“等我回来的时候,大概就是冬天了。”
“景光跟我提过的,长野的冬天很美,所以我也不是不可以陪你回去看看。”
可他没回来。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绕过一片已经被积雪覆盖的树林,在厚厚的雪顶下,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座小小的木窝棚。
我站在路中间,与那座低矮的小屋对望了许久。我其实并不想为此更多停留。
可被积雪压着的小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当凛风吹过时,总会轻轻颤抖着发出无助的呻.吟声。
它承载着人的回忆,但在时光的侵蚀下显得那么脆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许是它的宿命。
但在漫长的安静之后,我终于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我摘下围巾,掸下了棚顶厚厚的积雪。
搭建窝棚的木板有些陈旧了,随着我的动作,又一次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我有些分不清它是在道谢还是在向陌生人倾诉着身体的疼痛。雪还在下着,才露出不久的木顶很快又被薄薄一层白色覆盖。于是我又扫了一下。
啪嗒。
或许是我动作有些大,在我第二次扫过小小的棚顶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我顺着声音低头,看到了落在雪地上的那块写着“入口"字样的牌子,还有被衣服上的线头勾掉的钉子,以及……
以及先前被那块牌子遮挡住的,刻在窝棚的横梁上的文字。那是我很熟悉的笔迹,用假名写着:
“我也成为警察官了哦,Mi酱。”
呼吸不自觉地顿了一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抚上了那行字下面的署名。
不是要人间蒸发吗?
不是要隐姓埋名吗?
那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留下这样的痕迹呢?木头表面的凹凸印在指腹上,我忽然就笑出了声来。原来他也曾经回来过啊,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了完成和童年玩伴的约定,他曾经回来过这个地方。真好。
即使在那样深沉的黑暗中,他也还是能有这样一点点喘息的余地。回到这里的时候,刻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着那个童年的玩伴的时候,他的内心应该也总会稍微轻松一点吧?
我叹了口气,挪开了指尖,却赫然发现那个名字的旁边多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也是这个时候,被凛风吹灼到麻木的指端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了一点钝痛。我愕然看着那道痕迹,很久很久,久到连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了。鼻头也隐约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