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3 / 3)

,蜜蜂蝴蝶在一丛绿草里恹恹地趴着,像被打了杀虫药。

他长高很多,蹲在院门口很大一只,探头去翻那根画画的小树棍,早没了。爸爸和天哥的姐姐这次没有腻笑,他们在院里吵架。爸爸说你们一家子白眼狼。天哥姐姐说你那个合作对象不如我的。爸爸说你个陪睡的娘们懂个屁。哥姐姐再说什么听不清了。

好像是说:都是你害的,是你害了他。

男孩有些替母亲感到幸灾乐祸,又替天哥感到非常难过。最后里面的人不吵了,他们搂在一起,天哥姐姐哭出胜利的声音,男孩爸爸哄着她。

隔着半个西江,男孩的母亲又输了一局。或者说,她从来就没上过桌。天哥姐姐走出来,红肿着眼睛,碎花裙子吊在肩膀上,见男孩还蹲着,她也蹲下来,一只手放在男孩胳膊上。

这个夏天没花,但天哥姐姐仍是香的,她问:“你也想小天了吗?”男孩低头,又点头。

他想知道天哥在工厂怎么样了,是不是谈上了班里私密议论的恋爱,食堂有没有给他做好东西吃。

天哥没告诉男孩,更不会告诉天哥姐姐。男孩不认为天哥姐姐会知道更多,他不想保持基本的礼貌,为母亲,也为天哥。但,天哥姐姐的表情告诉他,她的确知道更多。她叹了口气,回屋里取出一封信,还有一小股男孩爸爸刚点燃的烟味,散在男孩脸上。

男孩犯着别扭却又满心欣喜地接过来。

信不新了,日期写的一个月前,落款不是天哥,是那家工厂的人事处。天哥姐姐的眼睛似乎没那么肿了,看着男孩,带些关切,也像观察一种自然生物现象。男孩展开那封信。

这是一封极似讣告的信,附带一张盖印的医院证明。“因车间机器起火……情况混乱……上前检查抢修…触电……当场死亡…”男孩读了好几遍,确认那个名字是天哥。

这些字他都认识的,可连起来就不会读了。“他死了。你不知道吗?“天哥的姐姐声音发哑,仍然没有泪水,“我找人去问,说小天在厂里帮过一个被性`骚扰的女工,还和人打了架。”“那天厂里出了安全事故,全车间都是火花,跑不出去眼看就要炸了”男孩睁大了眼睛,心里说,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天哥的姐姐继续说:

“情况危急,十几个人快被困死在里面,他是最懂最能干的,逞英雄,第一个上前检查。”

“其中那个领导记恨他,伙同几个老工油子,做了手脚,周围没人敢出尸□。

别再说了…男孩无声呐喊,鼻腔里好像坠了个铁秤砣。“这帮人给他递的,是一双不绝缘的手套。”“他总是爱相信别人,没想那么多,戴上就去修。”“他过去,握在机器上放不开手,也没人敢碰他。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粘在上面,被活活电死了。”

男孩离弦之箭般跑了出去。

那张信纸在他手中呼啦啦招展。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落泪,他多希望双腿变成火车,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去到天哥旁边,去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他要把天哥从那个地方带走,带回上一个夏天,那方小小的病房,炸鸡和作业本旁边。

他想打断天哥的腿,让他哪也别去。大不了……大不了他不读了,换天哥当那对夫妻的儿子,他来当天哥姐姐的弟弟,他可以当个厚脸皮的男孩!然而,在他放掉最后一支窜天猴的时候,拿到期末成绩搬走暑假作业的时候,天哥已经死了,被灵车带回来,躺在西江某一个冰冷的格子里。那个车间主任呢?

那群该死的工人呢?

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在哪?

那个被天哥救过的女工友,她为粘在火花里的天哥做过什么吗?其他人有站出来主持正义吗?

他们知道天哥打球很厉害吗,知道天哥有等他回家的好朋友吗,知道天哥本来应该是多好的人吗?

无人回答,只有夏季的蝉鸣疯狂鼓噪,在世界的四面八方拉锯似的。整个夏天都朝男孩挤迫过来,它浓绿得像一桶烧开的油漆,兜头泼下来,把他粘成一只仰爪等死的蝉。

男孩发狂奔跑,跑出不知多远,又猛地蹲下,耳边索绕着天哥姐姐的最后一句话。他想甩掉,但那句话钻进他的眼睛耳朵,占满他整个脑子。他埋在胳膊里,很没出息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句话轻轻的,和记忆里所有天哥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最终变成一根魔鬼的绞索,高高甩起。

从他身边套走了天哥。

天哥的姐姐说:

“工厂在信里讲,小天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