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忌。往日熟悉的笑容,如今看起来都可能别有深意。谁家夜里来了生客,谁家突然有官差模样的人出入,都会引来无数窥探和窃窃私语。因为告密,已经被女帝和酷吏们,制度性地鼓励了。
推事院(武则天特设,由来俊臣、周兴等人主持,专司审理“逆党”案)的大门,日夜敞开。不仅接受官方的检举,更鼓励民间“诣阙告密”。规定凡有告密者,臣下不得过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使其诣阙。即便是农夫樵人,皆得召见。所言若合旨,则不次授官;不合,亦不追究。于是,“告密之风”大盛。
有奴仆告发主人“诽谤朝廷”,有佃户告发东家“隐匿田亩、抗拒新政”,有商人告发竞争对手“勾结逆党”,甚至有无赖子弟,仅仅因为与人有私怨,便捏造罪名,前往推事院投匦告密。一时间,父子相疑,兄弟相戒,朋友相诬,夫妻相忌。人性的卑劣与生存的恐惧交织,将神都乃至许多州府,变成了巨大的猜疑场。
地方州县,同样被这股白色恐怖的浪潮席卷。
女帝的清洗令和鼓励告密的政策,被各级官员,尤其是那些急于表功或自保的酷吏型官员,加倍地执行,甚至变本加厉。索元礼在河南道,罗织罪名,广牵连,往往一案可牵连数百家,地方豪强、富商、乃至只是对清丈田亩稍有微词的小地主,动辄被扣上“逆党余孽”、“沮坏新政”的帽子,家产抄没,男丁或斩或流,女眷没入官籍。地方官吏为求自保或讨好上司,也纷纷效仿,捕风捉影,深文周纳,以求多抓“逆党”,多立“新功”。
河北道某州,刺史因与已被处决的某“逆党”官员有同年之谊,在对方母亲去世时曾派人吊唁,便被巡按御史以“交通逆党、心怀怨望”之名弹劾下狱,严刑拷打之下,攀扯出州中佐贰官、士绅数十人,一时间州城大狱人满为患,人人自危。
江南西道,一名县尉因催缴赋税不力,被上官斥责,情急之下,竟诬告本县一名颇有名望、但曾对新政中某些条款提出温和异议的乡绅“私藏甲胄、图谋不轨”。酷吏闻讯而至,不由分说,将那乡绅全家下狱,严刑逼供,最终酿成冤案,乡绅庾死狱中,家产充公,当地士林为之胆寒,再无人敢公开议论时政。
恐惧如同瘟疫,从洛阳这个心脏,顺着帝国的血管——官道、驿站、公文、流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地方官员的奏报,开始充斥着对“逆党余孽”的严厉清查和对新政的狂热拥护,字里行间却透露出深深的不安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惶恐。民间则流言四起,有的说女帝在宫中养了“察事厅子”(密探),能监听百官私语;有的说来俊臣发明了种种骇人听闻的刑具,名目繁多;有的说陛下欲尽诛李唐宗室和老臣……流言越传越邪,越邪越令人恐惧,而恐惧,又进一步压制了任何公开的异议。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中,并非完全没有异样的声音,尽管这声音极其微弱,且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庆宁院的书房里,李瑾面前摊开着狄仁杰送来的、更加详尽的新法修订草案,以及各地关于“肃清”扩大化、滥及无辜的密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迷茫和痛苦,已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坚毅所取代。他提笔,在一份关于限制刑讯、规范取证程序的律文草案旁,用力批注“此条甚善,当严定细则,尤需禁绝罗织、诬告。可设反坐之法,诬告者反坐其罪。”&nbp;他知道,在母亲默许甚至纵容酷吏的当下,这条律文或许短期内形同虚设,但他必须留下痕迹,埋下种子。
他召见了新任御史中丞宋璟。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官员,此刻也面带忧色,谈及地方酷吏横行、滥用职权、制造冤狱时,虽然措辞谨慎,但痛心疾首之情溢于言表。李瑾静静地听着,末了,只对宋璟说了一句“御史台,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乃天子耳目,亦为朝廷纲纪所在。宋卿既居此位,当振肃台纲,有闻必察,有错必纠。纵是时势艰难,亦不可失却本心。孤,在看着。”&nbp;他没有明确指示宋璟去对抗酷吏,但“振肃台纲”、“有错必纠”以及“孤在看着”这几个字,已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期待。宋璟浑身一震,深深一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
李瑾甚至开始有限度地接见一些因“支持新政”而被提拔、或因“背景清白”得以留任的年轻官员,如姚崇等人,与他们探讨漕运改良、边地屯田、鼓励工商等具体实务,小心翼翼地避开敏感的政治话题,只是就事论事。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在恐怖的政治空气中,开辟一小块专注于实务建设的空间,也为未来储备人才。
而狄仁杰的宰相府,则成了另一个微弱的“安全岛”。这位临危受命、总领修法的老臣,顶着巨大的压力,将一批精通律法、品性相对刚正、且未被卷入清洗漩涡的官员和学者,聚集在府中偏院,日夜不停地研讨、起草、修订新法条款。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但更多的是学术争论的低声细语和翻阅典籍的沙沙声。他们知道自己在从事一项或许短期内无法见效,却关乎帝国未来根基的事业。狄仁杰时常对参与修法的同僚们说“吾辈今日所书每一字,皆可能系着未来无数生灵之安危祸福。纵刀斧加身,此志不移。”&nbp;这句话,成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