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刀,用完了,随时可以丢弃,甚至可以用他们的血,来为自己“正名”。这是一种将权谋和铁血运用到极致的冷酷算计,完全跳出了寻常的道德藩篱。“至于弘儿……”提到废太子李弘,武则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瞬间又恢复了冰冷,“他是朕的儿子,朕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可他太懦弱,太容易被人左右。他反对新政,不仅仅是因为政见不合,更是因为他身边聚集了太多旧势力,他成了那些人的旗帜,成了阻碍朕、阻碍这个帝国前进的绊脚石!废了他,是断那些人的念想,是救他,也是救这江山!”她走回御案后,手指拂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其中不少是各地汇报“清查逆党”进展、以及“踊跃”支持新政的表态文书。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看,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江南的漕粮就‘主动’足额运抵了,山东的清丈田亩再无人敢公然阻挠,河北的豪强‘自愿’捐出隐匿的田产助军……为什么?因为他们怕了!他们终于明白,跟朕作对,跟新政作对,是真的会掉脑袋,会抄家灭族的!”“婉儿,”她看着上官婉儿,目光深邃,“你要记住,这世道,有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刀把子,印把子,枪杆子,笔杆子……归根结底,是要有让人恐惧的力量!仁义道德,是盛世的说辞,是巩固权力的装饰,但在破旧立新、你死我活的关口,唯有铁与血,才能开辟道路!朕不在乎后人如何评说朕是暴君还是明主,朕只在乎,在朕有生之年,能否为这帝国打下新基,能否让后世子孙,不再受那积弊之苦,能在一个更公平、更强盛的国度里生存!为此,朕不惜此身,不惜背负万世骂名!”她的话语,如同金铁交鸣,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斩绝一切的意志和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悲壮。上官婉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帝,忽然觉得,那个曾在感业寺青灯古佛旁默默垂泪的才人,那个在深宫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昭仪,那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与群臣周旋的天后,和此刻这个为了心中蓝图不惜掀起血雨腥风、冷静近乎残酷的皇帝,重叠在了一起。她一直知道女帝的坚毅、智慧与野心,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触摸到那坚硬外壳下,那颗为了目标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亲情、名声和自身安宁的、无比炽热又无比冰冷的“铁血之心”。“陛下苦心,奴婢……明白了。”上官婉儿深深下拜,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她明白了女帝的决绝,也明白了这条路上的尸山血海,或许真的无法避免。“明白就好。”武则天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坐回御座,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拟旨。”“是。”“加狄仁杰同中书门下三品,晋爵梁国公,总领修订《永徽律》及诸般新法事宜。告诉他,朕给他这个位置,给他这个名分,是让他放手去做!朕要的,不是修补补的旧律,而是一部能管用百年、奠定新基的全新法典!让他不必顾忌,不必畏首畏尾,凡有建言,直奏无妨!”上官婉儿迅速领会。这是在用狄仁杰这样的“能臣”、“直臣”来平衡酷吏带来的恐怖,也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清洗是为了“破”,而“立”即将开始,陛下心中仍有法度,仍有建设。“擢姚崇为吏部侍郎,宋璟为御史中丞。此二人,乃新政干才,素有功绩,当予重用。”这是进一步提拔务实能干的新政派官员,充实关键职位。“着来俊臣、周兴,继续严查逆党余孽,务必深挖根除,然,”武则天话锋一转,语气森然,“需得罪证确凿,不得滥及无辜,若有借端生事、构陷良善、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让御史台、大理寺,也给朕盯紧了!”上官婉儿笔尖微顿。这看似约束酷吏的旨意,实则留足了空间。“罪证确凿”的标准由谁掌握?“借端生事”的界限在哪里?这既是警告酷吏们不要太过分,也是在提醒他们,皇帝的刀,随时可以转向。同时,将御史台、大理寺也引入监督,制造制衡。“传朕口谕给索元礼,河南道清查逆党、推行新政,成效卓著,朕心甚慰。然,地方政务,关乎民生,不可一味严苛,当刚柔并济,以安民为本。若有酷烈过甚、激生民变者,朕唯他是问!”对地方大员的敲打和提醒。既要他们用铁腕打开局面,又要防止他们为了表功而逼迫过甚,导致底层不稳。最后,武则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宗正寺与内侍省,废太子李弘,即日启程,前往均州。沿途严加看管,不得与外人交通。至均州后,圈禁于别所,非朕旨意,终身不得出。一应用度,按庶人例供给,不得短缺,亦不得奢侈。其身边侍从,除裴氏外,一律更换,由内侍省另行选派可靠之人。”这道旨意,彻底断绝了李弘东山再起的任何可能,也断绝了外界与他的联系。圈禁至死,这是对一个废太子最严厉,也最“标准”的处置。冷酷,但符合政治逻辑。上官婉儿一一记下,心中暗叹。女帝的心思,缜密如发,冷酷如冰。一边挥舞屠刀清除异己,一边又擢升能臣、修订法律,试图建立新的秩序;一边纵容酷吏制造恐怖,一边又加以警告约束,防止失控;一边对自己的儿子施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