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菜市口刑场(4 / 4)

勒在他脑海中。
当听到“凌迟”二字,听到七十三颗人头落地,听到那数十人被千刀万剐时,李瑾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窗棂才稳住身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但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沈勇担忧地看着他。
李瑾摆摆手,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缓缓道:“我没事。”声音干涩沙哑。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人的面孔,有些曾在朝堂上与他争论,有些曾在他面前恭敬行礼,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但现在,他们都成了刀下亡魂,成了母亲为他、为“新政”铺路而铲除的“障碍”。
这就是代价吗?用这么多人的生命、尊严、家族,堆砌起来的道路,真的能通向光明吗?他想起狄仁杰的话:“这……便是皇权的逻辑,也是改革的代价。”当时他似懂非懂,如今,这代价以如此血淋淋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让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母亲是对的,至少从政治逻辑和现实结果上看,这场清洗是必要的,是有效的。经此一役,朝野上下,将再无任何公开反对新政的声音。所有的障碍,都被物理清除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无边的沉重和一种近乎恶心的感觉?那浓重的血腥,仿佛透过遥远的距离,萦绕在他的鼻尖,浸染了他的灵魂。
“沈勇,”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低声问,“你说,若干年后,当后人提起‘永昌新政’,是会记得它带来的新气象,还是……先记得这菜市口的血?”
沈勇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李瑾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似乎被一层淡红色雾气笼罩的南城天空,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寒风将他全身冻透。
他知道,从今以后,那个在江·都码头上,怀抱着相对温和改良梦想的少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手上虽未沾血,却已背负了无数血债的储君。这条路,他已被推着,踏着尸山血海,走了上去,无法回头。
狄仁杰的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那仿佛无孔不入的血腥气。狄仁杰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新法的修订草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仿佛能听到菜市口的方向,传来隐隐的哭嚎和刀斧声。
老仆悄悄进来,点燃了熏香,试图驱散那并不存在的气味。但狄仁杰挥了挥手,让他熄掉。
“老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老仆担忧地说。
狄仁杰摇摇头,声音疲惫而苍老:“吃不下。”
他想起那些被处决的人,其中不乏他曾赏识的后辈,曾同殿为臣的同僚。元稹,更是与他政见不合,却也曾是治国能臣。如今,皆化作刀下冤魂。他知道其中必有冤屈,知道来俊臣、周兴之流的手段,知道这“谋逆”大案之下,有多少是罗织诬陷,有多少是借机排除异己。
但他无能为力。在女帝的意志和汹汹的清洗浪潮面前,个人的正直和努力,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他甚至不得不违心地参与其中,提供“证据”,拟定名单,只为在可能的范围内,减少一些冤屈,保住一些不该死的人。但杯水车薪。
“以杀止杀,以暴易暴……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狄仁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他精通律法,一生追求公道,渴望建立一个有法可依、相对清明的世道。然而现实却告诉他,在绝对的皇权和**裸的政治斗争面前,律法有时不过是一纸空文,是可以被任意扭曲和利用的工具。
“或许……正是因为这世道无法,才需要如此酷烈的清洗?”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不,不能这么想。暴力只能带来恐惧,恐惧或许能带来一时的服从,但绝不会带来真正的长治久安和人心归附。要打破这循环,必须建立真正的法度,将权力关进笼子。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新法草案,眼神变得坚定而痛苦。这浸透了鲜血的草案,必须成功。必须用一套更完善、更公平的律法,来约束权力,来保障最基本的公正,来避免……未来再有如此多的人,因为政见不同,因为利益冲突,就毫无尊严、毫无保障地倒在屠刀之下。
这很难,或许比他想象中更难。但他必须去做。这是他对那些冤魂的告慰,也是他对这个帝国未来的责任。
菜市口的血迹,或许会随时间干涸,被黄土掩埋。但那浓烈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怖,却已随着寒风,渗透进洛阳的每一块砖石,渗入每一个目睹或耳闻者的记忆深处,成为这个“永昌”年号下,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猩红的印记。
圣历二年的新年,在无边的血色和恐惧中,悄然远去。而由菜市口开始的政治清洗,并未结束,它正以洛阳为中心,如同瘟疫的涟漪,继续向帝国的更深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