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绅,向来以诗书传家,以财富立世,如今朝廷既要断我诗书之望(指优免特权维系的文化地位),又要夺我财富之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如……”
“噤声!”&nbp;为首的一位致仕京官,曾任户部郎中,对朝局更为熟悉,厉声制止了年轻人的冲动之言,“慎言!造·反二字,也是能轻易出口的?”&nbp;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朝廷此议,尚在争议,未成定法。太子与武后虽势大,却也非铁板一块。朝中反对之声甚烈,狄仁杰、魏元忠等重臣亦未明确表态。此乃生死存亡之秋,吾等不可自乱阵脚,亦不可鲁莽行事。”
“那依兄台之见,该当如何?”&nbp;有人急问。
“其一,联络。&nbp;速与松江、杭州、湖州、常州等地士绅互通声气,江南同气连枝,共进共退。同时,立刻修书给在朝的同乡、同年、座师,陈明利害,请他们在朝堂力争,务必阻止此议通过。”
“其二,造势。&nbp;可暗中资助那些在野的名士、宿儒,撰写文章,刊印小册,从‘礼法’、‘祖制’、‘国本’、‘养士’入手,痛陈此议之非,将其与‘暴秦’、‘苛政’相比,在士林、民间制造舆论。洛阳、长安的那些小报,只要能出得起价钱,亦可利用。务必将太子与武后,描摹成不遵礼法、不恤士人、与民(实则是与士绅)争利的暴君苛臣形象。”
“其三,施压。&nbp;我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朝廷用度,三分有一仰赖东南。可暗中串联各大行会、商会,以‘新政扰民,商路不畅,恐影响今年漕粮、丝绸、茶叶贡赋’为辞,向地方官府,乃至朝廷户部、漕司施压。&nbp;亦可鼓动一些依附的佃户、织工,制造些小的‘事端’,让朝廷看到,江南不稳,则天下不稳!”
“其四,拖延。&nbp;清丈之事,已在推行,难以硬阻。但可在具体执行中,阳奉阴违,拖延塞责。丈量数据可以做手脚,田亩等级可以混淆,鱼鳞图册可以‘遗失’、‘损毁’。总之,能拖一时是一时,拖到朝中政局有变,或陛下、太子顶不住压力收回成命!”
这位前户部郎中的谋划,阴狠而老辣,直指要害。在座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丝绝地求生的狠厉。江南士绅,这个以财富和文化著称的集团,在触及根本利益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和政治手腕。
类似的情景,在关中豪强的堡寨、在山东世家的祠堂、在河北军功家族的庄园里,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激烈程度,同时上演着。&nbp;他们或许会互相鄙视(关陇军事贵族看不起江南文人士绅,山东世家又自诩血统高贵),但在“士绅一体纳粮”这个共同的大敌面前,迅速找到了共同的利益和语言。一封封密信在各地飞驰,一个个或明或暗的联盟在形成。反对的声浪,从朝堂蔓延到地方,从公开的奏疏演变为地下的串联、舆论的煽动和软性的抵抗。
这股汹涌的暗流,很快便以各种形式,反馈到了长安的决策中心。
政事堂内,关于新法细则的争论异常激烈,几乎每日不歇。狄仁杰作为主持者,焦头烂额。反对派官员引经据典,哭天抢地,甚至以辞官相威胁。支持者(主要是部分寒门出身、理念较新的官员,以及被李瑾说服的务实派)则据理力争,但人数和声势上明显处于下风。更让狄仁杰忧心的是,地方上关于清丈工作受阻、甚至发生小规模冲突的报告越来越多,其中不少明显有地方豪强在背后煽动的痕迹。而来自江南、山东等地关于“民情汹汹”、“商路不畅”的奏报也雪片般飞来,虽然语焉不详,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甚至连宫廷之内,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nbp;一些与地方世家有姻亲关系的嫔妃、宦官,开始在各种场合,用各种方式,委婉或直接地向武则天进言,诉说新法之“酷烈”,可能引发“民变”,动摇国本。太子李弘,武则天的长子,性格仁厚,深受儒家传统教育影响,且与许多世家大族关系密切,在几次问安时,也流露出对“士绅一体纳粮”可能导致“士林离心”、“天下动荡”的深深忧虑,虽然未直接反对,但其态度已让武则天和李瑾感到不悦和警惕。
而民间的舆论场,在反对势力的暗中推动和资助下,也开始迅速转向。&nbp;一些原本就对新政、对“牝鸡司晨”心怀不满的守旧文人,捉刀代笔,写下大量抨击文章、诗词、匿名揭帖。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武则天,便将矛头集中对准了提出“祸·国殃民之策”的太子李瑾和户部尚书裴延庆。李瑾被描绘成“年幼无知,受奸佞蛊惑,妄改祖制,荼毒士林”的昏聩储君;裴延庆则是“刻薄寡恩,媚上邀宠,欲陷陛下于不义”的酷吏。这些文章以手抄本、私印小册的形式在士人中流传,甚至有些胆大的小报,也采用影射、比喻的方式,含沙射影地批评朝政。
“商鞅刻薄,卒遭车裂;王莽改制,身死国灭。&nbp;前车之鉴,可不慎乎?”&nbp;一篇文章如此写道,虽未点名,但时人皆知其所指。
更有一些流言在底层百姓中悄然传播,将清丈田亩、一体纳粮与“加赋”、“盘剥”简单地划上等号,煽动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