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标出巨大方格的区域,那里是规划中的“中心广场”和“官署区”。“看,整个新城,我们按‘坊市制’规划,但更加规整。道路横平竖直,宽窄有度,地下预设陶管,作为排水暗渠,与明沟结合,确保雨水、污水能快速排出。每个‘坊’内,房舍样式统一,排列整齐,留出足够的防火间距和公共空间。官署、市集、工坊、学堂、医馆、义仓,分区设置。主要街道和广场,我们会尝试铺设‘混凝土’路面——就是用水泥混合砂石浇筑而成的硬路面,平整耐压,不惧雨雪泥泞。”
阎立德顺着李瑾的指引望去,虽然眼前还是一片忙碌的工地,地基沟槽纵横,但在李瑾的描绘和那些标线、木桩的提示下,一座前所未有的、整齐、坚固、功能明晰的城镇轮廓,已在他脑海中渐渐浮现。那不再是传统中国城镇那种自然生长、略显杂乱的格局,而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充满秩序感和实用性的巨大“器物”。这种规划思想,与他所熟知的“象天法地”、“因地制宜”的传统营造理念颇为不同,更加理性,更加注重效率和功能。
“如此规划,固然齐整高效,”阎立德沉吟道,“然则,是否失之于刻板,少了些生气与灵动?且如此大兴土木,规制逾矩之处……”
“阎公,”李瑾正色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灾民要的,首先是安全,是能尽快住进去,是冬天保暖,夏天防雨,水来了不怕淹。至于雕梁画栋、曲径通幽,那是太平年景、仓廪实足之后的追求。至于规制,”他笑了笑,“此乃灾后应急重建,一切从简从快,父皇母后已有明旨,许以便宜行事。何况,我们所建,不过是坚固些的民宅、实用些的街市,并无僭越之处。”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虽然依旧衣衫褴褛但眼中已少了些麻木、多了些专注和希望的灾民身影,缓缓道:“更重要的是,阎公,你看他们。他们失去了家园、田产,甚至亲人。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很快就能实现的希望。这水泥房子,这新的街道,这规划中的学堂、医馆,就是他们的希望。让他们亲手参与建造自己的新家,用劳动换取‘工分’,再用‘工分’兑换这新家的居住权甚至所有权……这不仅仅是重建一座城,更是在重建他们的生活,重建他们对未来的信心。”
阎立德默然。他想起一路所见,废墟、淤泥、饿殍、绝望。再看看眼前这虽然粗陋却充满生机的工地,那灰白色、迅速“生长”的建筑,那些虽然疲惫却手脚不停的人们。他忽然有些理解李瑾的执着了。这不是好大喜功,这是一种在废墟上播种希望、用最务实的方式对抗灾难的尝试。
“殿下深谋远虑,老朽佩服。”阎立德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此‘水泥’之神效,此营造之新法,此规划之远见,老朽定当详实记录,禀明朝廷,并全力助殿下推广。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此物名称‘水泥’,未免太过质朴通俗,且易与寻常灰泥混淆。是否可另取一名,以便颁行天下?”
李瑾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名字问题。水泥,水泥,顺口而已。“那依阎公之见?”
阎立德捻须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此物遇水则凝,坚如磐石,有混凝一体、固若金汤之效。不若,称之为‘混凝土,或‘凝灰石’?其粉状原料,可称‘水泥’,取其与水相合之义。而成型坚固之后,可称‘混凝土’,如何?”
混凝土?李瑾差点笑出来,这名字倒是歪打正着,与后世一致了。他点点头:“阎公大才,甚好。便依阎公,粉料称‘水泥’,成型之物,称‘混凝土’。”
“还有一事,”阎立德又道,“此物营造之法,看似简单,然配料比例、搅拌程度、浇筑时机、养护之法,皆有讲究。是否应制定规程,编写册子,培训专门匠人,以免各地仿制时,因不得法而徒劳,甚至酿成祸患?”
“正当如此!”李瑾赞道,“便请阎公主持,召集将作监巧匠,会同我这边摸索出经验的工匠,一同编写一部《混凝土营造法式》,将原料选配、立窑建造、烧制火候、研磨细度、配料比例、模板制作、筋骨绑扎、浇筑捣实、拆模养护等等,一一载明,绘图示意,颁行天下。此乃百年大计,标准必须统一!”
两人正说着,忽见杜衡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喜色,手中捧着一块灰白色的、尺许见方的板状物。“殿下,阎公,快看!按照您给的方子,用水泥、细砂、加上麻絮、竹篾,试着做的‘水泥板,干透了!轻薄,还能弯一点!”
李瑾接过来,入手颇沉,但比起同样大小的石板或木板,确实轻薄不少。他试着用力弯折,板材发出吱呀声,但并未断裂,显示出一定的韧性。“好!此物可作屋面、隔墙,甚至……将来或可尝试制作更大的板材,用作楼板!”他心中振奋,水泥的应用范围,似乎又拓宽了一些。
阎立德更是如同见了宝贝,接过水泥板仔细敲打察看,啧啧称奇。
就在这时,工地东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几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处正在浇筑二层“官署”楼板的工地,模板似乎支撑不稳,发生了轻微的倾斜和漏浆!
“快!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