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之策,实为取祸之道!我若妥协,便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黎民,亦愧对自己所读的圣贤书!”
老臣默然。他理解太子的坚持,那是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对“正道”的执着。但他也更清楚现实的复杂与天后的手腕。太子的拒绝,意味着冲突的公开化与不可调和。他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替我拟疏。”&nbp;李弘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尽管那清明中带着殉道者般的决绝,“九叔之议,看似周全,实则换汤不换药,其核心仍在清丈田亩、更定税制、触动民产,与儿臣前番所陈弊害,并无二致。所谓试点、自愿,不过掩人耳目,徐徐图之而已。朝廷政令,贵在一以贯之,贵在简明诚信,如此迂回曲折,使民无所适从,徒增纷扰,更易予胥吏豪强上下其手之机。儿臣仍坚持前议,请罢清丈、税改、限田诸事,专务吏治,与民休息。若虑国库不足,可倡行节俭,汰除冗费,清查积欠,何须行此动摇国本、与民争利之下策?伏乞父皇、母后明鉴!”
他的回复,直接、彻底地拒绝了李瑾的折中方案。没有妥协,没有余地,甚至没有就具体条款进行讨论,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这套“改良”思路的正当性,再次重申了自己“罢新政、行仁政、肃吏治”的核心主张。这等于是在告诉天下,储君与天后、相王之间的分歧,不是方法之争,而是道路之争,是根本理念的不可调和。
紫微宫,仙居殿。
“他还是拒绝了。”&nbp;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密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李瑾的折中方案,是她默许的,是给太子,也是给皇帝,更是给天下反对者的一个台阶,一个缓冲。她甚至做好了太子会讨价还价、会在具体细节上纠缠的准备。但她没想到,李弘会如此干脆、如此彻底地拒绝,甚至不屑于讨论细节,直接将其定性为“机巧权变”、“换汤不换药”。
“他不但拒绝,还将九郎你的苦心,斥为‘申韩之术’,‘取祸之道’。”&nbp;武则天抬眼,看向坐在下首、面色沉静但眼神难掩疲惫的李瑾,“看到了吗,九郎?这就是你一心维护、想要挽回的侄儿。在他的眼里,我们的所有努力,所有试图挽救这个帝国的尝试,都是‘术’,是‘巧’,是背离了‘正道’的歧途。他心中只有那些故纸堆里的‘仁政’、‘德治’,却对天下汹汹的暗流,视而不见,或者,不愿看见。”
李瑾沉默着。太子的回复,他比武则天更早看到。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他试图搭建的桥梁,在太子看来,或许本身就是“歧途”的一部分。理念的鸿沟,原来如此之深,深到任何技术性的修补与妥协,都显得苍白无力。&nbp;太子要的不是改良,不是缓和,而是彻底的转向,是回到他所笃信的那套古典的、基于道德教化的治国范式。而这,是武则天,也是他李瑾,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条路,在现有的社会矛盾下,走不通。
“媚娘,”&nbp;李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弘儿他……终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所坚持的,是他所信仰的‘道’。我们可以说他迂阔,说他不懂时务,但……那是他深信不疑的东西。”&nbp;他顿了顿,艰难地说道,“或许,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或许,可以让他更多接触实际政务,了解民间疾苦……”
“时间?”&nbp;武则天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罕见的尖锐与嘲讽,“我们没有时间了!九郎,你比谁都清楚,那些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的豪强,那些贪墨**、蛀空国帑的蠹虫,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关东的流民,河北的逃户,漕运的淤塞,边镇的耗用……这些都不会因为我们等太子‘想通’而停下来!他今年二十有三,不是十三!他监国理政也有数载,他看到的奏章,听到的议论还少吗?他不是不了解,他是不愿意了解!他宁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抱着他的圣贤书,做着‘仁君贤相、天下大治’的美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而僵硬“他不仅自己做梦,还要拉着整个大唐,陪他一起做梦!甚至,不惜站在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一边,为他们摇旗呐喊,用‘仁政’、‘德治’这般动听的口号,来阻止我们剜去腐肉!九郎,这不是政见不同,这是立场对立!&nbp;在他心中,我们才是那个破坏‘祖宗法度’、‘与民争利’的祸首!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谈的?还有什么可挽回的?”
李瑾无言以对。他知道武则天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太子的拒绝,不仅仅是否定了一个方案,更是彻底关上了沟通与妥协的大门。他将自己牢牢绑在了“反对变法”的战车上,并且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道德姿态。
“那……陛下那边?”&nbp;李瑾涩声问。
“陛下?”&nbp;武则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悲凉的笑意,“陛下只会更头痛,更犹豫。太子的坚持,会让他觉得,或许太子也有道理?或许我们真的太过操切?然后,继续和稀泥,继续拖延。直到某一天,危机爆发,无可挽回。”&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