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法自善;不刻意求治,而治自成。此乃贞观遗风,仁政之本也。昔太宗皇帝尝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nbp;又言&nbp;‘君,舟也;人,水也’&nbp;。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nbp;伏惟父皇、母后,鉴往知来,察纳雅言,缓急有度,张弛有道,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亦幸甚!”
疏文的最后,李弘再次表达了对父母、叔父功业的崇敬,强调自己“非敢妄议朝政,实出于赤诚,忧心如焚,泣血以陈”,并“伏乞圣裁”。
这份《陈时务疏》,迅速在朝堂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抄本不胫而走,几乎一夜之间,洛阳大小官衙,公卿府邸,皆在议论。
支持者(主要是传统儒家官僚、部分与土地利益深度绑定的既得利益者、以及一些真正信奉“仁政”“宽简”理念的官员)如获至宝,交口称赞。他们盛赞太子“仁孝英明,深得治国要道”,“见识深远,有太宗、先帝遗风”,认为奏疏“切中时弊,老成谋国”,直指当前政策“过于操切,扰民伤本”。一时间,“太子仁政”成为朝野清流和一些地方势力口中频频出现的词语,隐隐有成为一面旗帜的趋势。
反对者(主要是坚定的改革派、与武则天、李瑾利益深度捆绑的新贵、以及部分有识之士)则忧心忡忡,或直言批驳。他们认为太子“过于仁弱,不解时艰”,“只知守成,不识变通”,其主张看似稳妥,实则是“姑息养奸,纵容兼并”,是“开历史倒车”,若依其言,则“前功尽弃,积重难返”。他们担心,太子的声望和主张,会被守旧势力利用,成为对抗深化改革的工具。
而更多的中间派、观望者,则陷入了沉默和更复杂的算计。他们从这份奏疏中,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政治气息。这不仅是政见之争,更是未来权力格局的预演。太子的地位名分,天后的权威意志,相王的影响力,将在这次公开的路线分歧中,经受考验。不少人开始悄悄调整自己的立场和言行,谨慎地观察着风向往哪边吹。
紫微宫中。
武则天将太子的奏疏看了三遍。第一遍,面无表情;第二遍,凤目微眯;第三遍,她将疏文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炭火温暖如春,但侍立一旁的婉儿,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
“仁政……缓改……与民休息……”&nbp;武则天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说得多好听,多冠冕堂皇,多像一位&nbp;仁德储君&nbp;该说的话。&nbp;引经据典,忧国忧民,滴水不漏。可是弘儿,我的好儿子,&nbp;你只看到了‘操切’可能带来的‘纷扰’,可曾睁眼看看,那‘不操切’之下,每日每时都在发生的&nbp;田地被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nbp;?你只担心朝廷‘与民争利’,可曾想过,那些被豪强、被新贵、被层层盘剥的‘利’,本就是民脂民膏?你主张‘省刑罚,薄税敛’,可若不从根子上厘清田亩、改革税制,省下的刑罚,薄下的税敛,最后便宜了谁?是汜水的李老栓,还是汴州的崔浞,是荥阳的病坊流民,还是扬州那些一掷千金的盐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那“仁政”奏疏温情脉脉的面纱。“他只看到了水面上的涟漪,却看不见水底涌动的暗流和即将喷发的火山。&nbp;或者说,他身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师傅、侍读,那些靠着祖荫田产过着优渥生活的&nbp;清流,让他只愿意看到涟漪。”&nbp;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权威的冷怒,“他想做&nbp;仁君,想要一个&nbp;‘不扰民’&nbp;的贤名。&nbp;却不知,这‘不扰’的代价,是无数升斗小民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是这个帝国根基被慢慢蛀空!&nbp;等到火山喷发,暗流变成滔天巨浪时,他那个‘仁政’,还救得了谁?”
相王府,书房。
李瑾同样拿到了奏疏的抄本。他独自一人,在窗前站了很久。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心情,比武则天更加复杂。
疏文中的观点,他并不完全陌生。事实上,在之前的私下交流或朝议中,太子已或多或少流露过类似倾向。但如此系统、正式、公开地上书,意义截然不同。这标志着,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侄儿兼学生,在治国理念上,已经与他,与他姐姐,走上了一条渐行渐远,甚至可能背道而驰的道路。
“弘儿……你终究,是你父皇的儿子,是在儒家经典、史书典籍、还有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士们&nbp;熏陶下长大的正统储君。”&nbp;李瑾低声自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你看到了‘贞观之治’&nbp;的宽仁,向往‘无为而治’&nbp;的高妙,信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nbp;的理想。这都没有错。甚至,很美好。”
“可是,时代不同了。&nbp;贞观之初,天下疲敝,人口稀少,荒地遍野,‘均田’&nbp;尚可推行,‘与民休息’&nbp;是唯一的选择。如今呢?人口滋生,土地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