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丽……梅……”&nbp;王秀英的声音嘶哑,带着气管切开后特有的漏气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午后病房里,清晰可闻。
韩丽梅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自己在听。
王秀英的嘴唇颤抖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这一次,泪水没有立刻滑落,而是盈在眼眶里,将那双已经不再明亮的眼睛,浸润得更加黯淡,却也似乎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她没有看旁边的张艳红,也没有看角落里的张建国,目光只死死地、哀求般地望着韩丽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心底那翻滚了许久、或许在生死边缘挣扎时就已经开始酝酿的话语,倾吐出来。
“妈……妈对不住你……”&nbp;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带着血丝和锈迹,“真的……对不住……”
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的阻碍,汹涌而出,不是前几次那种无意识的、茫然的泪水,而是清晰的、带着巨大痛苦和悔恨的洪流,顺着她深陷的、布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流淌,很快浸湿了枕头的一角。她没有发出抽泣声,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流泪,仿佛一生的委屈、不甘、固执,以及那迟来了数十年的、沉甸甸的悔恨,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液体,奔涌不息。
“妈知道……知道你恨我……怨我……”&nbp;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你该恨……该怨……是妈……是妈鬼迷了心窍……是妈糊涂……妈不是人……”
“那时候……只想着儿子是根,女儿是叶……叶子掉了还能长,根断了……家就散了……我糊涂啊!”&nbp;她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枯瘦的手指紧紧揪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我看着你……那么小,那么瘦,躲在灶房哭……我听见了……我心里也跟刀绞一样……可我……可我硬着心肠,装着不知道……我还骂你……打你……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她忽然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韩丽梅,那里面是**裸的、毫不掩饰的痛悔和绝望“丽梅……妈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妈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妈不指望你能原谅我……我不配……我就是个老糊涂!是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混账东西!”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器的警报声再次轻微响起。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昏厥过去,反而像是被这倾泻而出的悔恨支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转向了床边已经呆住的张艳红。
“艳红……”&nbp;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依旧执拗地、充满哀求地望着小女儿,“还有你……妈对你也一样……不是个东西……”
“妈总骂你……打你……嫌你不听话,嫌你主意大……妈是怕啊……怕你一个姑娘家,心野了,走了歪路,坏了名声,将来嫁不出去,更拖累家里……妈不会教……妈只知道打骂……妈把你那点灵气,都打没了……骂没了……”
“看着你们姐俩……现在这么好……这么有出息……妈这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nbp;她的泪水混合着鼻涕,狼狈地糊了一脸,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妈知道……你们能有今天,都是自己咬牙挣出来的……跟妈没关系……妈没给过你们啥,还……还拖累了你们……”
“妈这辈子……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到头来……争了个啥?赢了啥?”&nbp;她仰躺着,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奔流,“儿子不成器,进了牢房……两个女儿……被我推得远远的,心里恨着我……老头子……也被我压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这一病……差点死了……躺在这一动不能动,才知道……才知道啥都是空的……什么儿子是根,女儿是叶……都是屁话!都是……都是我自己蠢,自己信了那些混账话,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你们……”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这番忏悔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但她依旧挣扎着,将目光转回韩丽梅脸上,那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最后的希冀
“丽梅……艳红……妈不行了……妈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妈不敢求你们原谅……妈不配……妈就求你们……别恨了……恨人伤身……别让妈这点罪孽,还拖累着你们,让你们心里不痛快……”
“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们……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就当……就当没我这个妈……”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一种心如死灰般的、放弃一切的颓然。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闭上了眼睛,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和那无声流淌、仿佛永远也流不干的泪水。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王秀英那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却驱不散这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悔恨,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
角落里的张建国,早已是泣不成声,他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里溢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