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也小了下去。她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又看看对面紧闭双眼、仿佛已与这个世界隔绝的女儿,再看看脸色灰败、握着笔颤抖不止的丈夫,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冰冷的协议,和那支闪着红光的、如同恶魔眼睛般的录音笔上……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哭闹,所有的咒骂,所有的撒泼打滚,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残酷的、无处可逃的现实。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不再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不断地从她浑浊的眼中滚落,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流淌,滴落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沾了茶渍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张守业看着妻子这副样子,握着笔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他不再犹豫,或者说,已经没有了犹豫的力气和勇气。他颤抖着,在那份崭新的协议上,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地、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张守业。三个字,写得极其艰难,笔画歪斜,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在书写自己作为父亲、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的墓志铭。
然后,他将笔,递向旁边瘫坐着、眼神空洞的李桂兰。
李桂兰没有动,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没有看见。
“桂兰!”&bp;张守业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命令,也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求,“签字!”
李桂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声呼唤从噩梦中惊醒。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丈夫,又看向丈夫手里那支笔,最后,目光落在协议上,丈夫那歪歪扭扭的签名上。那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烫在她作为母亲、作为这个家庭“内当家”的、最后的尊严和骄傲上。
她哆嗦着,伸出同样颤抖不止的手,接过了那支笔。笔很重,重得她几乎拿不住。她看着那份协议,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条款,看着“赡养义务”、“独立财产”、“违约责任”……这些她认识却不懂、懂了却无法接受的词语,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再说“不”,也没有再哭喊。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在张守业的名字旁边,同样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桂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手一松,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张守业拿起桌上的印泥,打开。鲜红的印泥,像一摊凝固的血。他抓起李桂兰的手,不顾她轻微的挣扎,用力将她的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力度,按在了她和自己名字的旁边。一个鲜红、清晰,却带着颤抖纹路的指印,留在了洁白的纸张上。
接着,是他自己的。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度,同样一个鲜红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指印,按在了名字的另一侧。
两个鲜红的指印,并列在乙方签名处,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像两滴凝固的血泪,刺眼地烙印在那份冰冷的协议上,也烙印在这个曾经名为“家庭”的、如今却已分崩离析的关系上。
做完这一切,张守业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佝偻下去,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李桂兰则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这一次,她没有再咒骂,没有哭喊,只有那深入骨髓的、被彻底击败的、失去一切的悲恸。
张建国看着父母签了字,按了手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进城“吃定”妹妹、让妹妹为他买房买车、安排儿子上好学校、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美梦,彻底破碎了。他现在,只能靠那份临时工,在南城艰难地活下去,甚至还要担心,三个月后,工作能不能保住,临时房到期后,他们一家又要流落街头。
王美凤紧紧搂着被吓坏了的强强,把脸埋在儿子幼小的肩膀上,无声地流着泪。她的世界,也随着那鲜红的指印,一同塌陷了。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儿子还能不能上学,不知道他们一家,在这个冰冷的、陌生的城市,该如何生存下去。
韩丽梅始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张守业颤抖着签字,看着李桂兰绝望地按手印,看着张建国面如死灰,看着王美凤无声哭泣。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旁观者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亲情撕裂的人间悲剧,而只是一场按照预定程序推进的、有些麻烦的商务谈判,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她等了一会儿,等张守业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等李桂兰的呜咽渐渐变成了低泣,才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那份已经签好名字、按好手印的协议。她仔细地看了看签名和指印,确认无误后,将其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然后,她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协议,推到张艳红面前,并递给她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