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那头传来强强带着哭腔的嘟囔:“妈,我饿……我想回家……”然后是王美凤带着哭音的呵斥:“回家?回哪个家?咱们的家都要没了!都怪你爸没本事!”张建国恼火的声音插·进来:“又怪我?要不是你天天吵吵要来南城,我们能落得这步田地?”电话那头又隐隐传来争执和孩子的哭声,乱成一团。张艳红静静地听着,心底那点因为侄子教育问题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悲哀淹没。看,这就是她的家人。用孩子的未来做筹码,用亲情做武器,理直气壮地要求她解决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在南城的入学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涉及政策、资源、经济实力的复杂系统性难题,岂是她一个打工者,或者韩丽梅一个企业家(即便有能力)应该、且必须去解决的吗?他们把这一切想得如此简单,仿佛她或者韩丽梅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一切。而“暂时安顿”,多么轻巧的词。一旦让他们“暂时”留下,解决了住宿,下一步就是解决工作,解决了工作,又会要求解决更好的工作、更便宜的住房、孩子的补习班、父母的养老……需求会像滚雪球一样,永无止境。她太了解他们了。“嫂子,”张艳红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强强上学是大事,我理解。但这件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南城有南城的政策,不是找找关系就能解决的。至于我,或者韩总,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义务去破坏规则,为强强解决入学问题。这不符合规定,我也绝不会去做。”她顿了一下,不给王美凤插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至于你们现在的处境,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个便宜点的旅馆,暂时住下。但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你们自己决定,是买票回省城,我给你们出路费,回去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帮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还是留在南城自己找工作、找房子。但无论哪种选择,我都必须明确告诉你们:第一,我不会,也没有能力安排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工作;第二,我不会,也没有能力解决强强的入学问题;第三,我的经济能力有限,除了父亲的治疗费和必要的生活费,我无法长期、无底线地资助你们一家三口在南城的生活。这是我的底线。”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张艳红如此清晰、如此不留余地的表态,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他们或许以为,只要哭一哭,闹一闹,再用孩子教育问题施压,这个一向还算顾念亲情、甚至有些“心软”的妹妹,总会松口,总会想办法。短暂的沉默后,王美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有哭腔,而是充满了尖利的嘲讽和怨恨:“张艳红,你行!你真行!读了几年书,在大城市待了几年,就真不认穷亲戚了!一口一个没能力,一口一个没义务!你忘了你是吃谁家的饭长大的了?忘了你上学是谁供的了?现在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拖后腿的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绝,好!我们不走!我们就留在南城!我们一家三口就睡大街!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当经理、坐办公室的亲妹妹,是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哥哥嫂子侄儿流落街头的!我看你那脸往哪儿搁!我看你那老板知道了,还会不会要你这种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人!”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艳红的耳朵。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睡大街?让所有人看?用她的名誉和工作来威胁?这就是她的亲人,在她明确拒绝之后,立刻亮出的獠牙。“随便你们。”张艳红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如果你们觉得睡大街、毁了我的工作,能让你们心里好过,或者能让你们在南城活下去,那就请便。但我要提醒你们,南城不是老家,睡大街是会被警察带走的。我的工作,是我凭本事挣来的,不是靠任何人施舍。你们威胁不了我。”她不再犹豫,直接挂断了电话,将王美凤可能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掐断在另一端。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她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与至亲之人如此**裸地算计、对峙、威胁,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兄嫂绝不会轻易离开,他们的“睡大街”威胁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以他们目前走投无路又心有不甘的状态,绝对做得出来更极端、更让她难堪的事情。而侄子强强的入学问题,就像一颗被埋下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今天他们可以用这个来哭诉求情,明天就可能用这个来制造更大的舆论压力,甚至去学校、去相关部门闹事,把她和韩丽梅都拖下水。她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韩丽梅”的名字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自己处理,至少要有个初步的应对方案,不能一上来就把这个烂摊子完全抛给韩丽梅。那不仅是无能,更是对韩丽梅信任的辜负。但眼下的燃眉之急是,今晚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她不可能真让他们去睡大街,那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