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丽梅会问这样一个近乎“主观”的问题。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但很快,这几天沉浸其中的种种感受、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疑问和不安,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我……最大的感受是,很复杂。每一个部分拆开看,好像都有道理,技术、市场、法律、财务、运营……但合在一起,怎么让它们真正转起来,怎么平衡各自的诉求和风险,我觉得特别难。”&bp;她顿了顿,见韩丽梅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因为思考而有些慢,但条理却渐渐清晰起来。
“比如,陈总他们关心技术验证的充分性和专利壁垒,这需要时间和投入;赵经理他们希望尽快拿出有吸引力的服务方案去测试市场,这需要相对成熟的方案和定价;李律师他们强调法律风险的闭环,每一条款都必须明确;运营的同事则在担心落地后的服务流程和人员培训……大家好像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但各自的节奏、优先级、甚至对风险的理解,都不一样。我感觉自己像在……在很多条流速不同的溪流中间,试图找到那个能让它们汇聚成河、又不至于互相冲垮的平衡点。而这个平衡点,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变。”
她没有引用任何专业术语,也没有列举具体数据,只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比喻的方式,描述着她作为一个“协调者”所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张力、矛盾和不确定性。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张艳红说完,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她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这番过于“感性”的描述,是否会让韩丽梅失望。
“平衡点,”韩丽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这个平衡点,应该由谁来把握?或者说,最终依据什么来确定?”
又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张艳红抿了抿嘴唇,快速思考着。她想起林薇在会上强调的“项目整体目标”,想起韩丽梅曾经说过的“银翎是集团未来的重要尝试”。
“我觉得……应该由项目的最终目标来决定。”她谨慎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这个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还包括品牌价值的提升、新模式探索的积累、甚至是对集团其他业务的带动。所有的权衡,技术的、市场的、法律的、财务的,都应该服务于这个最终目标。而判断某个风险是否值得承担,某个投入是否必要,可能也要看它离这个目标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bp;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现在……还看不太清那个最终目标的全貌,所以很多时候,只能凭感觉,或者……跟着大家的节奏走。”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看不清全局,那种“跟着走”的感觉时常让她感到无力。
韩丽梅看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看不清全局是正常的。没有人能在一开始就看清所有。重要的是,你在试着去看,在试着理解那些‘不一样’,并且在试图找到那个‘平衡点’。”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刚才说的‘跟着大家的节奏走’,是现状,但不是你应该满足的状态。作为协调者,你不能只是被动的记录员和传声筒。你要做的,是理解每一方的逻辑,然后,在理解的基础上,去推动,甚至在某些时候,去质疑。质疑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更接近那个‘最终目标’。就像你发现那个合同条款一样。下次,当你觉得技术验证周期和市场推广需求严重冲突时,当你觉得法律风险规避成本高到可能拖垮商业模式时,不要只是记录和传递,要去问,去深挖背后的原因,去思考有没有更好的路径。哪怕你的思考是浅薄的,你的提问是笨拙的,也比麻木地‘跟着走’要好。”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张艳红的心上。不是鼓励,更像是命令,是要求,是一种更高标准的、近乎冷酷的期望。
“你的优势,在于你暂时还没有被某个领域的专业思维完全固化。利用好这个优势,但同时,要尽快弥补你的短板。陈炜、赵雪、李浩然,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你需要学的东西。不是让你变成他们,而是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和价值判断。这样,你才有可能真正做好那根‘线’,而不仅仅是一根被动的‘风筝线’。”
韩丽梅说完,向后靠进沙发里,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那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近乎严厉的教诲,只是随口一提。
“下周,和康悦的第一次正式谈判,你跟着林薇一起参加。不需要你发言,认真听,仔细记,重点观察对方的谈判风格,首席谈判代表的反应,以及他们对不同条款的坚持程度和让步空间。会后,把你观察到的、想到的,整理给我。不要写流水账,写你的分析和判断,哪怕只有一点。”
张艳红的心猛地一跳。参加正式谈判?虽然只是旁听记录,但这无疑是更深入核心的参与。而韩丽梅要求的“分析和判断”,更是将压力直接提到了新的高度。
“是,韩总。我明白了。”她压下心头的震动,郑重地点头。
“去吧。”韩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