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裙子,恐怕能买下自己这间出租屋十年的租金吧?她今晚的晚餐,大概是自己一年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吧?
不公平。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啃噬着她摇摇欲坠的坚持。
但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能这么想。韩总能有今天,一定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自己算什么?一个初中都没读完、什么都不会的乡下丫头,能进入丽梅集团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她抹掉眼泪,强迫自己吃下那碗已经泡烂的面条。每一口都味同嚼蜡,但她必须吃下去——这是明天的体力来源,是她能继续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燃料。
吃完面,她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把碗筷拿到公共水房去洗。水房里,几个同样租住在这里的打工妹在聊天,说着老家的趣事,笑声很大。张艳红沉默地洗着自己的碗,没有加入她们的话题。
回到房间,已经快九点了。她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最终,她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又过去了。撑住。”
然后,她开始核算自己手头所有的钱:丽梅集团下周五发薪,大概三千五百块(扣除社保后);快餐店兼职的收入,今天是一百二十块,这周还有三个晚上,大概能有四百块;之前攒下的一点钱,还剩八百多……
加起来,不到五千。如果全给家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四、深夜的两个剪影
晚上十一点,云顶阁的晚宴接近尾声。
谈判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双方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王董满面红光,举起最后一杯酒:“韩总,跟您合作就是痛快!来,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韩丽梅举杯示意,杯中酒液摇曳。她饮下小半口,动作优雅得体。酒精让她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如初。
林薇已经安排好车辆。走出包厢时,会所的经理亲自送至电梯口,九十度鞠躬:“韩总慢走,期待您再次光临。”
电梯下降,窗外璀璨的夜景逐渐被抛在身后。韩丽梅靠在轿厢壁上,微微闭上眼睛。晚宴持续了四个小时,看似谈笑风生,实则每一分钟都在高度消耗脑力。她能感到太阳穴处隐隐的胀痛,那是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后的必然反应。
“韩总,需要送您回公寓吗?”林薇轻声问。
“嗯。”韩丽梅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她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工作邮件——三十多封未读,其中几封标着红色感叹号。她没有立刻处理,而是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美,灯火如星河倾泻。但她看的不是风景,而是那些灯火背后可能代表的机会、风险、竞争、布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栋亮着灯的大楼,都可能与她的商业版图有关。
忽然,她的目光扫过一个路口。那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光白得刺眼。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收银台前有个模糊的身影——大概是个深夜下班的打工者,在买宵夜。
这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迅速过滤掉了。这样的场景在这座城市里太常见,不值得任何关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的血缘妹妹刚刚从一家类似的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袋价值一块五的速食面,回到那个月租五百、八平米的出租屋,在昏暗的灯光下计算着如何凑够五千块钱的定金。
车子驶入她位于市中心顶级豪宅区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顶层公寓,三百七十平米,全景落地窗,装修是极简主义的冷色调,像一间豪华的陈列馆,精致却缺少生活气息。
她赤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单一麦芽威士忌——不加冰,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酒精滑入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沉睡的城市,她忽然想起白天的某个瞬间:路过辅助办公区时,那个叫张艳红的新助理正低着头核对文件,脖颈弯成一个紧张的弧度。女孩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是害怕,还是太累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重要的思考取代:明天上午要跟欧洲那边开视频会议,下午要见证监会的人,晚上还有个慈善晚宴需要露面……日程表排得满满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张艳红已经关掉了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蜷缩在硬板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中村的零星灯光和远处高楼上的霓虹,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累极了,却睡不着。脚上的水泡还在疼,胃里空荡荡的,心里沉甸甸的。五千块钱的定金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老家那间漏雨的平房,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总是紧锁的眉头,想起哥哥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然后她又想起丽梅大厦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想起同事们谈论的那些她完全不懂的话题,想起韩丽梅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两个世界。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这个词。